M+博物館《神話與怪獸》特展 專訪策展譚雪凝 走進亞洲奇幻美學200年
在AI與數據主導的時代,你們還相信民間傳說與動漫裡的怪獸嗎?西九文化區M+博物館近日推出全新展覽《神話與怪獸:亞洲的奇幻異境》,大膽打破藝術邊界,將日本江戶時代的浮世繪、手塚治虫的動漫原稿,以及當代的AI藝術並置於同一空間。展覽背後的兩位推手——M+流動影像策展人貝若蘭(Ulanda Blair),與M+視覺藝術策展人譚雪凝(Isabella Tam),將帶領我們揭開這場橫跨200年亞洲奇幻美學的神秘面紗。撰文:Jeff Szeto 攝影:林俊源(部份圖片有M+博物館提供)
《神話與怪獸》是M+首個系統性梳理亞洲近200年「奇幻美學」的大型特展,問到為何會以此作題材,Isabella說:「展覽希望以奇幻作為主題,探討亞洲奇幻文化,對全球的影響,並突破地域、世代及不同文化範疇的界限。」她指奇幻不只限於動畫或漫畫,還涵蓋視覺藝術、建築、時尚、設計、遊戲機及數碼文化,「M+作為視覺文化博物館,希望透過展覽,把亞洲奇幻文化裡的視覺藝術、設計、數碼文化,以及電玩遊戲等不同媒介的脈絡連繫起來,而非各自梳理。」
用怪獸直面內心恐懼
走進展廳,迎面而來的是一幅高達10米、氣勢磅礴的巨大壁畫——《恐懼捕手》,這是香港藝術家陳翊朗特別為展覽創作的開幕作品,「我們希望用一個香港人最熟悉的記憶作為引子,」Isabella指向壁畫中那些細膩又帶著詭譎的線條,「作品靈感來自於『鍾馗捉鬼』的故事。但有趣的是,藝術家在這裡並不是要去歌頌英雄,而是透過描繪那些千奇百怪、無處不在的『小鬼』,來梳理他自己內心的恐懼、焦慮與夢魘。」她解釋道,這正是整個展覽的核心命題,神話與妖怪的故事,從來都不是小孩子的床邊童話,而是人類社會的一面鏡子,「在日常生活中,有很多政治、社會或歷史創傷等敏感議題,往往因為太過沉重而難以直視。但當這些議題被包裝成神話、化身為怪獸時,就變成一種生動且具包容性的語言,引導觀眾放下防備,帶著全新的想像力,去重新理解我們自以為熟悉的世界。」
游說動漫大師工作室借展品
展覽最讓人驚喜,莫過於大量珍貴漫畫與動畫原稿。然而要把這些散落於各大漫畫工作室、視若珍寶的文化遺產匯聚到M+,策展團隊在背後付出了超乎想像的努力,Isabella苦笑,「最困難的部份,是遊說不同漫畫工作室借出原稿。在傳統的藝術界,大型博物館很少會把當代藝術、大眾動漫、裝置藝術與古典視覺媒介,完全平起平坐地並置在一起展出。對許多動漫工作室來說,這是非常大膽且少見的嘗試。」她指在籌辦展覽前期,要花費大量時間與心血,去向這些工作室解釋,展覽的學術論述與文化高度,證明是一場探討奇幻美學的嚴肅策展。
除了前期的聯絡籌備,這些動漫手稿的後期保護,對策展團隊來說更是惡夢,「很多原稿是用當年的原子筆、彩色墨水和舊紙張繪製。」Isabella語氣中帶著一絲謹慎,「展品物料非常脆弱,只要在展場的燈光下暴露時間稍長,顏色就會逐漸消失、褪色。為了保護這些無價寶,我們在展場的燈光控制、溫度濕度調節上,做了近乎苛刻的測試,並向各大工作室提出極為嚴格的修復與保護承諾,才令工作室願意借出展品。」
手塚治虫的上海緣分
在展覽的第三章節中,策展團隊為觀眾準備一個意想不到的文化彩蛋,就是動漫之神手塚治虫,與中國第一代動畫人的文化淵源,Isabella興奮地說:「在做策展研究時,我們發現一段非常動人的歷史故事。」1941年,中國誕生亞洲第一部萬氏兄弟導演的長篇黑白動畫《鐵扇公主》。當時還是少年的手塚治虫,在上海看完這部作品後,內心受到了極大震撼,這顆種子啟發他後來創作自己版本的《西遊記》,「手塚治虫對萬氏兄弟的崇拜是真摯的。他成名後,甚至親身飛往上海,只為與萬氏兄弟見上一面,握一握那雙創造了亞洲動畫歷史的手。」
為了呈現這段跨越地域的文化交流,M+ 特意向手塚工作室(Tezuka Productions)借出《我的孫悟空》及《西遊記》的珍貴相關手稿與storyboard,以及最初的角色設計圖,「當看到這些微微泛黃的紙張上,那些充滿活力的鉛筆線條時,觀眾真的能感受到那代藝術家之間,那種超越地域與政治藩籬的文化共鳴。」
從黑暗皮影戲到多元宇宙
為了讓觀眾能夠浸潤在「奇幻」的氛圍中,M+團隊在展場的空間與鋪排上,設計了一場起伏有致的時空旅程。「第一章:人神鬼妖:十九世紀的奇幻異境」旅程由陳翊朗的壁畫開啟,觀眾會被引入一個刻意壓低光線、充滿神秘感的黑暗房間。這裡展出十九世紀的傳統皮影戲與藏傳佛教唐卡,「我們想讓觀眾體驗到,在電影和電視發明之前,人類最初是如何透過微弱的光影,去體驗超自然與奇幻影像。」Isabella解釋。「第二章:超現實主義與亞洲」穿過黑暗,視覺豁然開朗,這裡有薩爾瓦多達利(Salvador Dalí)、妮娜薩吉爾(Nena Saguil)、金永煥(Kim Younghwan)等超現實主義大師的畫作,展廳亦打造得如同漂浮在雲端般的夢幻,探討藝術家如何用非理性的視覺語言,在現實與虛幻之間架起橋樑。
「第三章:從《哥斯拉》到《攻殼機動隊》:當奇幻遇上流行文化」空間轉為緊湊且具現代感,聚焦於二十世紀戰後,動畫與漫畫在亞洲的爆炸性興起,以及它們如何反向輸出、影響全球的流行文化。「第四章:新世代神話:走向全球的亞洲奇幻」這是展覽最後一個章節,空間不再有單一的導向,而是全面開放。觀眾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的觀看路徑,就像漫遊在二十一世紀數位與虛擬的奇幻美學宇宙中。她補充道:「整個展覽在視覺上是有嚴密邏輯。我們以陳翊朗描繪的本土鍾馗捉鬼《恐懼捕手》作為起點,最後以日本當代藝術大師村上隆(Takashi Murakami)著名的四個東方保護神獸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作結。一頭一尾,形成一個完美的文化首尾呼應。」
亞洲藝術家用「超現實」訴說社會現實
提到「夢境」與「超現實主義」,觀眾第一時間會聯想到西方大師Salvador Dalí或René Magritte。但這次展覽,卻清晰地勾勒出亞洲藝術家截然不同的精神內核。「這是我們非常想為觀眾釐清的一點。」Isabella分析,西方的超現實主義,大多受到佛洛伊德心理學的影響,藝術家的夢境與非理性語言,多用於探索個人慾望與潛意識,或是對自身精神狀態的私密回應。「亞洲藝術家不同。他們雖然也有運用極其夢幻、荒誕的視覺語言,但他們的創作狀態,是極其清醒且有意識的。他們不是在表達被動的潛意識,而是借用『夢境』的保護色,去講述極其殘酷、真實的社會現實。」
展覽中展出的泰國藝術家布萊德汪艾姆傑奧林(Pratuang Emjaroen)作品,畫面雖然充斥著超現實的圖騰,但裡面卻巧妙地揉合了當地的佛教符號、僧侶意象,以及對政治和諧的渴望,Isabella說,「亞洲藝術家在二十世紀受到西方藝術浪潮的啟發,但他們迅速將其內化,並融入自身的宗教文化與歷史土壤,走出一條獨特、充滿社會關懷的亞洲敘事脈絡。」
給所有人的故事書
對於一些不熟悉當代藝術,或者不常看動漫的展覽觀眾,《神話與怪獸》會帶來怎樣的暫新體驗,Isabella指,「我們設計展覽時,刻意避開『動漫展』或『美術史展』的框架,而是以『奇幻美學』作為容器。我們想探討的,是人類從古至今,如何利用『奇幻』作為一種說故事的手段。」她補充說:「展覽裡出現的每一個怪獸、每一段神話,其實都與我們的日常生活、或者我們從小耳濡目染的文化(如《西遊記》、民間傳說)息息相關。它們只是在不同的時代,選擇了浮世繪、視覺藝術、裝置、動畫或漫畫等不同載體呈現。」她稱參觀展覽時觀眾不需具備任何高深藝術背景,只需帶著自己既有的童年記憶或生活經驗進場,讓眼睛去感受。
人類的想像力AI不能取代
展覽最後一章,轉向對未來的反思,策展團隊特意觸及當下最熱門的科技焦慮,以及AI生成藝術與虛擬化浪潮。對於AI會否像展覽中的怪獸,最終反噬人類的創造力時,她稱,「AI會否變成不受控制的怪獸,主導權從來都不在機器,而是人類如何去規範和使用它。」她指科技道德問題,確實是我們這一代人需要迫切關注,「希望透過這個展覽,讓大眾去發掘『AI』與『人』之間那條無法逾越的界線。」
Isabella認為AI只是一台機器,不論生成的畫面多麼絢麗,本質上依然受制於演算法、數據庫與概率的計算,那種圖像看久了,會有一種整齊劃一缺乏人性的冰冷感,「人類的想像力不同,人類創作是與真實情感與記憶緊密連結的。」訪談尾聲總結時,「AI 是一面鏡子,是好是壞,取決於我們如何運用它,更取決於我們是否依然珍視、並願意去捍衛人類自身那份無邏輯可循、充滿奇蹟的奇幻與想像能力。」當觀眾欣賞完畢,看過去數百年來人類為怪獸注入的靈魂,就會明白,唯有人類,才能將十九世紀的皮影戲、浮世繪,跨越時空連結到二十一世紀的數碼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