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劉笑敢教授 從容暢談分寸感 (香港中文大學(深圳)網頁圖片)
劉笑敢教授剛離開我們,但他的聲音與神態,不時仍在我腦海浮現。教授是我碩士論文的指導老師,這些年來,每逢在學問或處世遇到困惑,總會想起他從容不迫的談吐,以及他反覆強調的那份「分寸感」。這篇文章,既是懷念,也是重溫他送給學生最珍貴的禮物。
劉笑敢教授在中國哲學研究領域的成就,學界早有公論。他數十年專注道家與道教經典,尤其對《老子》文本的校勘、詮釋,用功之深,令人敬佩。他的《老子古今》鉅細無遺地對照不同版本,既考訂文字,又疏解義理,將千年來《老子》文本的流變清晰呈現,堪稱當代老子研究的里程碑。他提出的「兩種老子」——文本的老子與哲學的老子,更提醒學人不能望文生義,必須同時兼顧歷史考據與思想建構,為中國哲學研究方法打開新的視野。
我當年在香港中文大學跟隨教授攻讀碩士,論文大膽嘗試將海耶克的自由主義思想與老子學說作比較。教授沒有立刻否定這個看來天馬行空的選題,反而先輕聲問我:「你為何要這樣比較?你有沒有認真讀過海耶克的原文?」這兩個問題,像當頭棒喝。他鼓勵我不要停留在二手詮釋,逼着我去啃海耶克的原著,弄清楚其理論的內在邏輯,再回頭審視老子。那段日子,教授逐字逐句與我推敲,更鼓勵我將其中一章修改投稿,爭取發表。後來我攻讀博士,偶爾仍向他請教,有幾次還到他北區的家喝茶。他總是笑容滿面,又帶點認真地着我多講粵語,說自己聽懂的不多,想多學一點,好明白本地學生所思所想。茶香之間的那份溫厚,至今難忘。
教授在學術上最觸動我的,是他能夠將嚴謹得近乎苛刻的文本研究,轉化為現代人可以理解和活用的智慧。他開創的「新道家」,絕非拋開經典任意發揮,而是立足於對古籍文字一絲不苟的考研,再提煉出道家思想回應現代處境的可能。他深入淺出地說明,「無為」不是消極懶散,而是克制不必要的干預,順應事物的本性而行;「道法自然」也不是放任不管,而是提醒人要尊重客觀規律。這種詮釋,既守住了古典的厚度,又接通了當代生活,讓年輕人也能看見,二千多年前的學問原來可以如此親切、有用。
教授著作等身,但我最愛反覆細讀的,是他那本《兩極化與分寸感》。書中直指人類思考與社會行動常陷入非黑即白的兩極化陷阱——要麼全盤西化,要麼徹底復古;要麼絕對自由,要麼嚴密管控。他抽絲剝繭地論證,這種極端思維往往帶來災難,而中華傳統裏「執兩用中」的智慧,正是要人在對立的兩端之間,尋找恰如其分的平衡點。分寸感不是與生俱來,須經過知識的累積、現實的觀察,以及內心反覆的鍛煉,才能逐步掌握。他寫的不只是哲學,更是一套做人處世的道理。
教授生前最後幾次見面,仍叮囑我寫評論、做決定,都要時刻守住分寸。這份「分寸感」的鍛煉,確實是我一生要努力學習的功課。如今教授遠去,但他的從容與智慧,早已化作一道溫和而堅定的光,繼續照亮學生前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