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好的港片共贏

「說好的港片共贏呢？」翁子光一句話，將整個賀歲檔本來喜氣洋洋的濾鏡，一下子撕開，露出底下最赤裸的票房戰場。有人鼓掌，覺得他敢於打破壟斷講真話；也有人皺眉，嫌他輸打贏要，何必把市場規則講得如此難聽，言論與情緒勒索無異。

先講清楚，我不覺得安樂做錯。

《夜王》由安樂出品發行，在安樂管理的百老匯院線裡獲得更理想的排片，這幾乎是再正常不過的生意邏輯。當一部電影有機會衝擊紀錄，你作為片主，同時又是院線管理方，不把資源集中火力推上去，反而才是不智。結果《夜王》亦不負眾望，不但榮登香港史上港產電影首周票房冠軍，亦成為最快衝破5,000萬票房港產片。

站在產業角度，這是一場漂亮的勝仗。有紀錄就有新聞，有新聞就有noise，有noise就有信心。對於近年經常被唱淡的港產片而言，這種氣勢難得可貴。

但問題來了——

當所有資源都合理地向榜首傾斜，亞軍是否還有生存空間？

翁子光其實沒有要求做第一。他反覆強調，自己只想「穩守第二」，不威脅票房冠軍，只希望有正常時段讓觀眾能夠選擇。《金多寶》首周平均每天過百萬票房，入座率並非不堪，卻在部分院線被安排在「天地場」。那種安排，不只是場次少，而是一種訊號：你存在，但不重要。

有人說，市場自然會調節，入座率高自然會加場。這句話當然沒錯。後來場次的確有所增加，《金多寶》亦累積破千萬票房。市場不是完全趕絕它。可是，市場從來不是那隻完全中立的「無形之手」。排片本身就是力量，曝光本身就是資源。當一部電影在黃金時段消失，好難真正被觀眾自然選擇。

所謂「港片共贏」其實都只是口號。共贏從來不是平均分配，也不可能是互相讓步。八、九十年代的黃金時期，也不是靠禮讓，但當年各式電影仍然在同一市場並存。今日的局面其實很清晰——就是馬太效應裡面講的winner-take-all。大堆頭、大卡士的電影理所當然霸佔最多場次，其他戲就被大眾勸喻等口碑發酵。彷彿只要不是冠軍，就應該安靜接受市場安排，否則就是不識大體。

翁子光發聲，肯定是帶有情緒，肯定是不夠圓滑。但他提出的不是誰對誰錯，而是一個不舒服的問題：如果連第二名都只能在縫隙中呼吸，香港電影還剩低幾多種可能？

安樂想登上高峰要破紀錄，這無可厚非；翁子光想唞啖氣，這也無可厚非。

高峰值得慶賀，但如果代價是一仗功成萬骨枯，要其他電影只能夠在冷門時段掙扎求存，那麼所謂的港片復興，也只是一種單一的繁榮。

也許真正殘酷的，不是安樂，也不是翁子光。而是我們太習慣只為冠軍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