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南生離世,好多人講,香港電影少了一位重要人物。這句當然沒有錯,但又好似未夠中point。香港少的,不只是施南生,而是施南生這種人。
香港電影從來不缺發夢的人。導演有諗頭,編劇有橋段,演員有野心,人人都想拍一齣前所未有的作品。但電影不是在茶餐廳講完一輪理想,第二日就會自動出現在大銀幕。總要有人撲水、計數、傾合約、管進度、搵發行,拍完之後還要想辦法賣出去。
施南生就是做這些事的人。但她又不只是一般行政人員。她明白導演為何企硬,也知道公司不能每次都陪你一齊癲。她可以跟創作人講電影,轉個身又可以跟投資者講盤數;香港人看得明的東西,她也知道如何介紹給外國人。
這種人好難做。
因為兩邊都懂的人,通常兩邊都要得罪。創作人嫌你太現實,老闆又嫌你太保護創作。電影成功,大家記得導演和明星;電影出事,第一個被問「點算」的,往往就是監製。
施南生就在這個位置,站了幾十年。她與徐克成立電影工作室,徐克負責天馬行空,她負責確保成件事最後可以落返地。徐克講過,多年來是施南生撐住電影工作室那個脆弱的帳篷,讓他可以在裏面胡思亂想。
這句說話好浪漫,但亦好殘忍。有得揀,個個都想做帳篷裏面那個天才,而不是在外面淋雨的那個。
我們記得《英雄本色》、《倩女幽魂》和《黃飛鴻》,記得導演如何有才華,演員如何有魅力。可是,一部電影不會因為大家有熱誠就自動拍得成。背後總有人睇預算、追進度、拆炸彈,用最不浪漫的方法,去保住浪漫。
今日香港不是沒有叻人,而是愈來愈少人有機會孭起整件事。產量少,項目規模縮細,工作亦愈分愈細。創作歸創作,財務只看預算,宣傳往往等作品完成後才被叫來諗辦法。每個人都交到自己的功課,卻未必有人由頭到尾知道,這部電影究竟要去邊。
最諷刺的是,現在每間公司都喜歡講「全局思維」,但真正願意讓一個人看全局、作決定,甚至為結果負責的公司,可能愈來愈少。她勁就勁在,不是一個人包辦所有事情,而是她知道應該找甚麼人、放在甚麼位置,再令一班各有脾氣、各有本事的人,最後向着同一個方向行。
施南生珍貴,不只是因為她識做生意,也不是因為她識同外國人打交道。她最難得的,是她知道甚麼值得保住,也知道要用甚麼方法先保得住。
香港少了施南生。少了一個人,也少了一種本事:令才華不只停留在才華,令夢想最後可以變成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