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mestown的禍根早種

筆者在這次美國之旅也造訪了Jamestown(詹姆士鎮)，它是英國在北美第一個能長期維持的殖民據點。不過其過程是震撼的：一是想不到Jamestown實在是小得可憐，情況有點像殖民者在香港昔日的東角建立殖民地；二是更想不到這麼一座小小的殖民地，基本上已埋下了日後美國的種種禍根。

1607年，英國人在北美建立了Jamestown，從後來的歷史來看，它常被包裝成「美國故事」的起點。但若回到創建初期，Jamestown更像是一場混亂、貪婪與錯判交織而成的災難，把日後英國人與美國人在北美反覆面對的問題——土地掠奪、原住民衝突、單一經濟、強迫勞動與殖民擴張——一早埋進了土壤。

Jamestown一開始便建立在矛盾之上。倫敦的Virginia Company希望殖民者尋找金銀、開拓貿易路線，並迅速帶來利潤，因此被送到北美的人之中幾乎沒有熟練農夫，不能靠種地來生產糧食。而且他們選擇了一個鳥不生蛋的地方，雖有防禦便利，卻濕熱、蚊蟲多，淡水不足，容易滋生疾病。初來者面對陌生氣候、缺糧、瘧疾和痢疾，沒多久便大量死亡。

最可怕的時刻出現在1609至1610年的「飢餓時期」：John Smith離開後，殖民地失去了強硬但有效的領導，與當地印第安人Powhatan聯盟的關係惡化，食物交易中斷，外出尋糧又可能遭襲擊，補給船因風暴延誤，更多新移民反而帶來更大糧食壓力。原本約數百人的社群，到1610年春天只剩少數倖存者。這場饑荒暴露了殖民計劃的根本荒謬：它試圖在不理解土地、不尊重原居民、又不建立穩定生產的情況下，強行從新世界抽取財富。

Jamestown與Powhatan諸部族的關係，也預示着英美殖民在北美的長期悲劇。殖民者一方面依賴原住民的食物、知識與貿易以為生，另一方面又把土地視為可被英王特許、公司分配和私人佔有的資源。當糧食短缺時，交易變成威脅；當殖民地擴張時，鄰近部族的生存空間便被壓縮。雙方並非一開始便注定敵對，但殖民者背後的土地觀與商業壓力，使衝突幾乎無可避免。

後來，John Rolfe推廣煙草種植，使Virginia終於找到可盈利的出口商品。表面上，煙草拯救了Jamestown，但實際上，它又打開另一道禍門——煙草需要大量土地與勞動力，殖民者於是更積極向外侵佔土地，也更依賴契約僕役，並逐步走向非洲奴隸勞動。1619年，第一批非洲人被帶到Virginia，雖然當時制度尚未完全定型，但以種植園、出口作物和被迫勞動為核心的殖民經濟已經成形。這種模式日後在美國南方擴大，成為奴隸制度、種族階序與內戰等巨大裂痕的重要根源。

由此可見，早期Jamestown的飢餓、疾病和暴力，並沒有隨殖民地穩定而消失，而是轉化為更大規模的歷史結構，埋下了日後美國歷史中許多難以擺脫的禍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