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知名經濟學家張五常。 (網上圖片)
科技,對思想傳世有甚麼影響?
第一次真正認識張五常,是差不多30年前在港大旁聽他的課,下課後他主動邀請我這個沒有交學費的學生到他在沙宣道的家作客,見證佛利民夫婦最後一次訪港。我已記不起那一課是價格理論還是產權經濟學,旁聽了兩年多大教授的課,是因為他這樣回應過一位老師:「你的經濟學我早從你的著作中學會了;我聽你的課與經濟學無關 — 我要學的是你思考的方法。」
大教授90歲了,「思想傳世」近來我變得比他老人家還要緊張。最近兩次跟他見面,討論都是這個話題——價格理論快要失傳了?大教授告訴我掌握得通透的價格理論來得不易。《廣陵散》絕響,不論文字譜或減字譜都不能準確地把嵇康的演奏版本完整還原。
Grok提醒我們,儘管承傳的媒介隨科技進步變得更豐富,思想傳世從來不是個單純的科技問題:
「科技大幅改變了思想如何被保存、傳遞與篩選:從口述到書寫、印刷再到數位媒介,它讓知識能以近乎零成本即時傳遍全球、降低語言門檻並減少物理遺失風險,卻也帶來內容易逝、注意力碎片化、演算法偏好簡化與情緒化內容,以及難以傳遞默會知識等問題。生成式AI進一步加速整理與重述,同時大量生產合成文本,使『被看見』變得極易,而『被真正理解並代代延續』未必更容易。」
想當年,大教授親身帶領學生在香港年宵市場擺攤賣桔子驗證價格歧視,《賣桔者言》曾是個具爭議的實驗。師父教落,「爭議性」其實是思想傳世的先決條件。思前想後,我向大教授提議在他90歲這一年,建設一個容易「被看見」兼且「被真正理解並代代延續」的思想傳世工具。這可能是一個更具爭議的實驗:以他的指定讀物作起點,早幾天我便跟大教授討論如何把這些讀物分類,例如一些文獻對他的早期思想發展重要、另一些他認為是錯但卻極具啟發性的等等。
熟悉大教授的人都知道,生活上他更是個古人,書寫用墨水筆、通話拒絕智能手機,授課時他是有指定讀物的。但他從不用講義,不備課亦不依書以教,教學重點是利用經濟學的推理去使學生懂得思考的方法,學生只要跟著他的思路去想,便能啟發其思想。難怪,大教授眼中的芝加哥學派,就是那位愛讀愛想不愛寫的戴維德有關捆綁銷售分析的口述傳統。對口述傳統的重視,大教授可能是後無來者。與戴維德不同,大教授卻是個極愛寫的人,而他海量的作品反映他的愛寫程度應該是前無古人吧。
問題來了,對口述傳統後無來者地重視,對文字表達前無來者的豐富,如何結合兩者更有效承傳口述與文字背後的思想?大教授多年來對我的身教,加上我在芝大親歷的口述傳統,讓我意識到默會知識(tacit knowledge,即「我們知道得比我們能說出來的更多」)的本質。He knows what counts!是實證經濟分析中重要的默會知識。對問題重要性的判斷,是思想能夠傳世的一個重要條件,亦是另一種更重要的默會知識人工智能起革命,AI確有處理海量文獻及作品的比較優勢,默會知識的承傳卻是一項具爭議的挑戰,一項近似傳承嵇康版廣陵散的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