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三拍的活—— 「海三碗麵」

自從外出吃飯變成一種生活態度，即所謂lifestyle，無論食物的價錢、進食的體驗，還是去吃一頓飯所花的精神體力與時間，都經已成為選擇去甚麽店吃甚麼東西的重要考量因素。事實上，這些周邊的事，比食物本身更影響個人決定。社交媒體正式主宰人性之後，我們無論外出還是在家吃飯，每每給別人的反應與期望影響著自己的意志；「吃飯」變成做秀，藉此塑造一個給別人看的表面性格特色，用來交朋結友甚至賺錢餬口。這是反省，因我覺得自己其實也是如此。

然而，我依然對我們現代人願意為吃一頓飯所付出的代價，感到嘖嘖稱奇。一般認為，豪擲千金光顧高級餐廳，或者去一些靠人脈關係才能吃得到的「予約困難」店或「會員制」店，才是真正的奢侈飲食。但我卻認為，最奢侈的，並不是用金錢地位能夠讓你入場的地方，而是無論你是誰，都要乖乖排隊等吃的食店。這些地方，要你騰出時間放下身段去換一席座位。食物本身可能所費無幾，但時間無價，除非你對此也毫不在乎。

我想，這也許是為何有時我對排隊吃東西感到有點困惑的原因。我不是反對排隊，但若果只是為了到此一遊而苦苦輪候，一般而言我會選擇「不」。容我自負一點，人生在世年過半百，瞥見一家食店一串人龍，從各種表面跡象，其實不難判斷是否值得為了口腹之慾花時間。再者，今天的消費文化，許多這些排隊店，壓根兒就和口腹之慾完全無關，說穿了只是借好奇心來掩飾的虛榮。

最近讓我乖乖排隊等吃的，有尖沙咀這家小店。以「三碗麵」為招牌，名副其實只賣三碗麵——或者可以說一碗麵三個變奏，好像湯麵奏鳴曲。奏鳴曲主題是「Roast beef伊麵」，三個樂章分別為「海蝦濃湯」、「金華火腿煲雞濃湯」和「胡椒豬骨濃湯」。先分析樂章；第一樂章以蝦味撞擊燒牛肉，雖然不是西式龍蝦湯那種濃厚，卻反而和悅地令水陸兩味各有發揮的空間，而且在跟伊麵的配合上，以蝦湯為最優勝。

第二樂章的火腿煲雞湯，是比較成熟優雅的味道，正如第二樂章通常節奏徐緩、旋律突出，是給人細嘗的設計。唯獨與燒牛肉配起來，未必相輔相成。最終章的胡椒豬骨湯，辛辣活潑，令軟綿的伊麵也能吃出動感。而且跟以黑胡椒調味的牛肉，一辛一香相得益彰，是個不誇張但澎湃的味覺體驗。

這首奏鳴曲由一人樂隊包辦，老闆獨力承擔廚房與樓面。雖然只有六個座位，但慢工出細貨，每片牛肉從整條肉眼中即點即切，小心掃上生油，用火槍炙燒一次，然後灑蔥花燒第二次，最後放櫻花蝦燒第三次才奉客。所以，來這裡要排隊，不是因為食客蜂擁而來打卡，卻是物以罕為貴。而最為罕有的，是完全從中西融會貫通的香港飲食文化中，萌生出一碗麵的念頭，沒有被竄紅的日本拉麵騎劫，做出有個性的自家本地特色香港口味。這條隊，我會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