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以小人物悲哀,寫出希臘式偉大悲劇(作者提供)
中英劇團上演的《邊城》,令我深受感動,是近期看過最有詩意的舞台設計。無論是演、導、唱俱佳,演爺爺的盧智燊尤其出色,場面調度層次豐富,故事編排出色的司徒慧焯,功力深厚。我非常欣賞:
如詩如畫的舞台設計——放棄繁複華麗的裝飾,採用緩坡、白塔與星空建立寫意的湘西山水;
一艘游走於舞台之間的遙控渡船,以及不斷拼接的移動棧道,營造了一幅「船來船往、人生聚散」的流動風景;
劇末,雨幕從天而降,落在特製的圓形舞台上,襯托爺爺的傷逝,掀起全劇高潮,猶如斬不斷理還亂的情愁雨絲,點點滴滴,具像地展現命運的無常與重負…
那只忠心耿耿的「黃狗」,由操偶師身穿苗族服飾現場操縱,是極為吸晴的亮點,既帶來生氣和溫情,又能跳出人物的框架,以戲偶的視覺以悅耳的歌聲,溫柔唱出人世間的悲歡離合。
《邊城》的故事和人物情節簡單,加入鍾志榮編寫的音樂旋律(如《黃花細雪》、《天邊外》),由不同角色在不同時空重複唱詠,呈現跨越兩代人的悲劇命運,增加了敘事深度。
沈從文的《邊城》,是世界級文學作品,據諾貝爾文學獎終身評審—漢學家馬悅然親口證實,若非沈從文在頒獎前夕逝世,1988年諾貝爾文學獎已頒在沈老手上,改寫了中國文學史。
為什麼《邊城》擁有世界之巔的文學和美學高度?
西方傳統悲劇,以權傾朝野的帝皇將相悲劇英雄為主軸,無論是希臘悲劇中,描寫背叛和復仇的《美狄亞》或殺父娶母的《伊底帕斯王》,又或莎士比亞四大悲劇,皆因主角自身欲望、性格缺陷或錯誤的選擇,而造成恨錯難返的悲慘結局。但《邊城》故事中沒有一個壞人,每個主角都質樸善良,忠誠慷慨,為人設想乃致願意犧牲自己,反而無辜地墜入絕望的悲劇之中。
《邊城》故事以湘西小城為背景,一對富家子天保和儺送,同時愛上了渡頭家孫女翠翠。翠翠只有十六歲,和爹爹和一隻小黃狗相依為命。她清純善良美麗,不知不覺間愛上二佬儺送,儺送也愛翠翠。
儺送因為在險灘湍流中英勇救人,成為全村英雄。招來碾坊老闆賞識,願送一座碾坊為嫁妝,納二佬儺送為婿。儺送一心定了,寧要小渡船而捨大碾坊。
此時,大佬天保先向爺爺提親,想娶翠翠入門,二男一女陷入愛情三角死胡同。
無論是天保和儺送的爹爹,或是翠翠老邁體弱的爺爺,都不肯為錢犧牲下一代的幸福。天保和儺送兄弟情深,天保自知翠翠愛二弟,自願黯然退出,卻在險灘喪命。活在哥哥死亡陰影下的二弟,因愧疚出走,老邁爺爺為痛失愛情的翠翠,傷痛而亡,死在冷雨的夜裏。
因為太重情,失去兩條人命一段情,造成悲情絕望的結局!
沈從人這本唯美唯情僅五萬字的小品《邊城》,登上了文學巔峰,但在動亂時代文以載道的大潮流下,他因逆流而寫,飽受批評、吃盡苦頭,為此他自殺了兩次,下半生索性棄文學改行研究古代服飾。等到風燭殘年,臨獲頒諾貝爾文學獎之時,沈從人卻在頒獎前夕病逝,和文壇最高榮譽失之交臂。《邊城》自有它悲劇的宿命。
中國是詩之國,以水墨為畫,以恬淡忠厚為性情主軸,《邊城》是中國故事代表作,但為什麼善良質樸重情義,反而造成了宿命的悲劇?《邊城》流傳一世紀,留下永遠解不開的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