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殮房,躺着的是一場車禍罹難的年輕女子Cherry(別名)。
曾經處理過不少遺體,每一次我會像時空停頓般的沉思——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尊重。每一具遺體都曾經是一個人的全部,而Cherry剛剛被奪走生命。
再一次見到Cherry,忐忑的是我。不是因為死亡的禁忌,而是害怕Cherry的身體狀況有所轉壞。本來作為醫生,面對病人轉壞,只要全力望、聞、問、切,盡力醫治就好;但如今的Cherry已經離世,卻仍需要我醫治——用另一種方式。
回想兩個星期前,在公眾殮房看到Cherry的媽媽。媽媽站在門外,不敢進去。白頭人送黑頭人的哀痛,像一道看不見的裂痕,狠狠劈在空氣中。我記得那一刻的沉默,比任何哭聲都沉重,幸好Cherry媽媽有毋忘愛的殯儀同工形影不離的在陪伴。
不公平。無常。生命從來不按情理出牌。
Cherry腳部嚴重受傷,我認為利用3D打印技術可重建部分失去了的結構,仍須以微細針線縫合破裂了的皮膚,像做精密的手術。門外坐着她的母親,至今仍不能相信女兒出門上班後,就再也不會回家。
Cherry在靈寢室躺在木棺內,我得彎着腰,一針一針地縫合。每一次落針,我都想起那位母親緊握女兒手掌的那一刻,彷彿只要捉得夠緊,就能把生命留住。
真正需要修復的,從來不是逝者——逝者已經解脫了。需要縫補的,是生者眼裡那個再也完整不起來的世界。那些針線,密密縫合的,是一個母親餘生能夠記住的最後一面:女兒安詳地睡着。
最後一針收線。我再特意為Cherry戴上一對護膝,祝福她能夠走好往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