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儲局總部超支是公地悲劇鮑威爾被調查是金融悲劇

美國司法部對聯邦儲備局主席鮑威爾發起刑事調查，這場風暴表面起因於總部大樓翻修工程的預算超支，實質是總統特朗普對貨幣政策主導權的粗暴爭奪。工程超支是公共行政中常見的「公地悲劇」，而運用司法手段威嚇聯儲局決策者，以迫使其在利率政策上屈從政治意志，則是一場可能動搖美元根基的「金融悲劇」。這兩者性質迥異，後果更不可同日而語。

首先，工程超支現象可以用政治經濟學中的「公地悲劇」理論來理解。美國生態學家加勒特．哈丁在其1968年的著名論文中闡述，當一塊公共牧場向所有牧民開放，每位牧民為追求個人最大利益，都會傾向增加放牧，最終導致草場荒廢，全體受損。大型公共工程正如這片「公地」——項目總預算由全體納稅人承擔，而各個參與部門或承包商為自身便利如加快進度、使用更昂貴方案，都有動機消耗更多預算，因為好處自享，超支成本卻由全民分攤。

聯儲局總部翻修預算從約19億美元增至近25億美元，原因包括諮詢機構後修改設計、物料人力成本上漲、以及發現更多石棉污染等未預見情況，這在全球範圍內並非最嚴重案例。此次調查聚焦於鮑威爾去年6月在國會聽證會上的證詞是否虛假陳述，其司法行動本身，已對鮑威爾及其潛在接班人和所有聯儲局成員構成極大的政治壓力，直接衝擊聯儲局獨立於政府的傳統制度設計。

這一威脅的嚴重性，足以讓熟悉金融穩定的前朝官員們感到震驚。包括耶倫、伯南克、格林斯潘在內的三位前聯儲局主席，以及數位前財政部長，近日發表聯合聲明，嚴厲譴責此舉是「試圖通過檢察手段破壞央行獨立性的前所未有之舉」，並警告這類做法常見於制度薄弱的國家，會對通脹和經濟運行產生嚴重負面影響。更值得注意的是，現任財政部長貝森特亦私下向特朗普表達不滿，認為此調查「把事情搞得一團糟」，可能對金融市場造成負面衝擊。

聯儲局的獨立性並非無源之水，其獨特設計正是為了抵禦政治干預。成立於1913年的聯儲局，旨在結束金融恐慌頻發的「自由銀行時代」，其核心設計是公私混合、權力分散：由華盛頓的理事會和12家地區儲備銀行共同組成。這種結構旨在平衡各方利益，使貨幣政策能基於專業經濟判斷，而非短期政治利益。歷史上，總統與聯儲局主席的政策分歧並不罕見，例如詹森總統曾因升息問題在病榻前怒斥主席馬丁；尼克森總統曾透過幕僚施壓主席勃恩斯在大選前推行擴張政策。然而，即便衝突激烈，最終仍保持在政治博弈範疇，從未演變成今日這般動用刑事司法武器進行脅迫的難堪局面。

聯儲局的角色遠不止設定利率。它同時肩負監管銀行體系、維護金融穩定、管理支付系統等重要職能。這種非由長官個人意志決策、而是基於專業分析與制度制衡的設計，歷史上多次成功協助美國社會抵禦金融衝擊。貨幣政策需要根據實體經濟數據謹慎調節，不能為了選舉周期或個人政治聲望而隨意變動。

特朗普在鮑威爾主席任期尾段推動刑事調查，意圖非常明顯：一是施壓鮑威爾本人，二是警告未來繼任者及全體理事，代價犧牲的是美元的長期獨立性與全球公信力。這完全可能成為觸發市場巨震的「黑天鵝」。儘管聯儲局總部工程超支是一個需要檢討的「公地悲劇」，但因此事而動搖美國作為國際金融體系基石的功能，其災難性後果將由全球共同承擔。真正的悲劇，從來不是一棟大樓的造價，而是一座金融穩定長城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