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交友

忘記了從哪裡看過一篇學術文章，裡面的內容是講，原來調查發現，很大部分的中年人，都覺得自己在交友方面出了問題。我對這篇文章有印象，因為我認為，我也是其中一員。

覺得自己「交友」方面出了問題，嚴格來說，感覺並不來自「交新朋友」出現障礙。事實上，新認識的朋友人數眾多，做了這麼多年人，交際應有的門面說話已經講得異常純熟，凡人都總能吹得兩咀。因此交新朋友方面，其實算是得心應手的。交友障礙的感覺，來源自「Keep好朋友」的困難。沒錯，是那些從前很熟，很兄弟的那些，要Keep得好，忽然變得困難。

理由是甚麼呢？工作很忙、家庭很忙，這些原因都聽太多了。於是有人會走出來說：「這是有沒有心的問題。」其實，大部分人都有心。很多人還是會抽時間出來多見面，但老朋友之間還是少不免相對無言。有說這是因為經過多年的際遇不同，生活圈子大家也不一樣，連帶做人的價值觀也變了。當價值觀變得不一樣，即使同檯食飯也變得難於溝通。我有好幾個舊老友，都有同樣的感受；老是說別人的價值觀變了，很難溝通。但同時卻又高呼，自己從來沒有變，自己其實還是當年讀書時的那個死𡃁仔。如果大家都冇變的話，那到底是有人說謊，還是自己變了也不自知？

我的判斷是，其實大家都沒有說謊。面具最底下的那一層，其實改變了的人，很少。只要大家願意真誠地好好談一談，就會發現大家的心都沒有太多改變。但日常生活我們都是戴住不同款式的面具做人，而在彼此相處時間不多的中年時光，我們都只有時間望見一個又一戴帶著面具的朋友。我們以為朋友變了，因為只看見別人戴著面具的樣子。憑著那些面具，我們判定了，我們跟他們相距十萬八千里，從前的友誼恐怕永遠成為過去，留下只有無限欷歔。但欷歔背後可能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你用面具底下的自己，跟別人的面具作比較，於是得出了，自己其實沒有變，但人家改變了的結論。有幾多友情是在這個原因底下斷送了？

有人說，中年人很孤獨，絕大部分的困難都要獨自面對。我對此舉腳贊成，但孤獨有時卻來自對跟你同樣孤獨的老朋友的誤解。我們這些中年人，九成時間都戴著面具做人，但人與人之間的相交，卻是依賴那僅餘的一成光陰。

嘗試尋回躲藏在面具之下的老朋友，相信是我新的一年，其中一項最值得做的事情。祝各位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