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租金入息業主的小城故事

在繁囂的香港，我們習慣以金錢衡量價值。樓市升跌、租金回報、投資效益，彷彿是這個城市運轉的唯一邏輯。然而，當我們把這些世俗的算盤擱在一旁，人心深處，是否還有一片柔軟的地方，能容納一個不講求回報的「小城故事」？

【業主阿珍】

這個故事的主角，是我在神學院【1】認識的一位女同學，就叫她阿珍吧。阿珍是一位平凡的在職人士，與大多數香港人一樣，為生活奔波，也幸運地擁有屬於自己的安樂窩，以及一個節儉多年買下來的小單位。數年前，她決定把這個小單位重新裝修，工程結束後，面對簇新整潔的空間，她正盤算著如何處理這個單位。

【光房行動】

一次偶然的機會，她從媒體報道中認識了「光房行動」【2】：一個專門支援無家者、為他們提供可負擔住房的社會計劃。計劃的理念深深打動了她：與其讓單位空置，或成為又一個冰冷的投資工具，何不把它借給這些真正有需要的人？這份感動在她心中縈繞不去，她主動聯絡了負責機構，查詢參與計劃的細節。

【無償放租】

當她把這個決定告訴家人時，換來的不是支持，而是一連串的質疑與冷言冷語：「妳是不是傻了？」、「香港地，哪有這麼便宜的事？」、「那些人妳認識的嗎？到時招來麻煩怎辦？」家人的不解，像一根根刺，扎在她的心上。但阿珍的內心卻異常堅定，她很清楚，這不是一時衝動，而是深思熟慮後的選擇。

機構審核了她的申請後，正式接收了這份厚重的禮物，並按機制安排四位正努力重建生活的單身無家男士入住。他們背景各異，卻同樣在人生的低谷中，得到了一個喘息的避風港，準備「重新生活」。

【給予vs干預】

整整一年，阿珍沒有收過任何租金，甚至沒有單位的鑰匙。她把單位的管理全權交託給機構，因為她深知，這份禮物的初衷是「給予」，而非「干預」。這一年，她與四位租客從未正式見面，唯一的聯繫，是來自他們親筆書寫的道謝信。

【4封來自住客的道謝信】

第一封信來自年約五十歲的陳叔。他的字跡歪歪斜斜，卻寫得格外認真：「阿珍小姐，多謝你。我住過板間房、瞓過公園，從來冇一個地方係屬於自己。呢度雖然細，但係我可以掛起件衫，而唔使驚佢俾人偷走；我可以瞓覺唔使紮醒，驚有人趕我走。呢種安穩，我幾十年未感受過。」

另一位較年輕的阿傑，則在信中寫道：「我細個嗰陣，成日羨慕同學仔可以帶朋友返屋企玩。我呢世人，從未試過帶朋友返『屋企』，因為我根本冇屋企。搬入嚟之後，我第一次用廚房煮咗人生第一餐住家飯。雖然只係即食麵加隻蛋，但嗰種『屋企』嘅感覺，我成世都唔會忘記。」

大輝的信特別提到他們四人的小習慣：「我哋幾個夾份買咗盆植物，擺喺窗台。每日見到佢生長，就好似見到自己都可以喺呢度，重新開始一樣。我哋仲約定，邊個最早放工，就負責淋水。呢盆植物，好似我哋嘅共同責任，連結住我哋。」

最後一封來自最沉默的阿強，信紙上有幾處明顯的水漬：「多謝你，俾咗一個『地址』我。以前填表、見工，人問我住邊，我永遠唔知點答。𠵱家我可以大大聲講，我有個地址，有個地方叫屋企。呢個地址，唔止係一封信收到嘅地方，係我人生重新起步嘅起點。」

【愛把施者與受者平等地連結著】

就是這幾封樸素得不能再樸素的信件，沒有驚天動地的情節，卻像重錘一樣敲在阿珍的心上。那一刻，她深深感受到，她借出的不只是一個四面牆的空間，而是一個能讓人重新尋回尊嚴、希望和歸屬感的「家」。她從信中看到，他們眼中不再是絕望，而是一份對未來的期盼。

陳叔在信的結尾寫道：「我哋冇咩可以報答你，只能夠應承你，會好好生活落去，唔浪費你呢份心意。」

這一年的「無租金收入」，對阿珍來說，是一場對親情的考驗。家人的冷言冷語從未間斷，那句「傻人做傻事」的評語，至今仍偶爾在家庭聚會中出現。這滋味，當然不好受。但她從不後悔。當別人問她為何如此「愚蠢」時，她總是淡淡一笑：「我只係用一個自己用唔着嘅空間，換咗四個人重新起步嘅機會。呢個交易，邊個賺，邊個蝕？」

【意義何價？】

阿珍向我分享：「這行動對受助者的其中一樣意義：就是從他們原本與家庭不和、疏離、瞓街、住劏房…經過有『家』之後，從新與家人再次聯絡建立關係，呢個係對於佢哋嚟講係更重要嘅。所以一個有形的「家」對他們好有正面意義！」

阿珍的故事，讓我想起正向心理學中的一個核心概念：「意義感」。在職場與生活中，我們不斷追求成就、財富與快樂，但這些短暫的快感，往往比不上為生命賦予意義所帶來的深層滿足。這種意義感，來自於與他人建立正向連結，來自於超越小我、貢獻社會的行動。阿珍的行為，正是將她的「資產」轉化為一種能創造巨大社會價值的「資本」，為自己、也為四位陌生人的生命，注入了豐盛的意義。

【對磚頭的反思】

這個小城故事，沒有驚天動地的傳奇，卻像一股清流，洗滌著我們被功利主義蒙蔽的心靈。阿珍的低調，正彰顯了這份情操的純粹。倘若在香港這片石屎森林中，能多幾位像她這樣的「傻瓜」，願意在自己能力範圍內，用一點點「閒置」的資源：無論是空間、時間，還是才能……去溫暖另一個生命，那麼，一年之後，甚至十年之後，我們所身處的這個城市，不論「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或盛載著「愛的總和」，相信都會截然不同。

畢竟，一個城市的偉大，不在於它有多少建築物或經濟產出，而在於它有多少顆願意為他人點燈的溫柔的心。

【註1】伯特利神學院

【註2】光房行動 (本文資訊只從阿珍方面取材，未跟機構考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