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線不止無遠弗屆,更是捉不緊摸不透。宏觀今日中國影視作品,鮮有真實歷史改編,更遑論近代史。不過兩位中國第五代導演張藝謀跟馮小剛(雖然他自認不是),最近不約而同拍攝了兩部以近代史為背景的作品:張藝謀首次監製、從1976年寫到2016年的電視劇《主角》,以及馮小剛從1949年開國大典至千禧年前後、橫跨60年的《抓特務》。
《主角》的主題是秦腔,透過一位鄉村女孩走入劇團扭轉命運,經歷40年跌宕起伏,同時串起中國社會文化轉營。
《主角》的主題是秦腔,透過一位鄉村女孩走入劇團扭轉命運,經歷40年跌宕起伏,同時串起中國從計劃經濟到市場經濟、從傳統封閉到全球化的轉型。故事從陝南山坳裡一個叫易來弟的放羊女娃開始,她本來一輩子困在山中,直至擔任縣秦腔劇團的司鼓舅舅胡三元(張嘉益飾)把她帶出山,改名易青娥,帶她走上秦腔之路。青娥從縣劇團的燒火丫頭起步,歷經舅舅入獄帶來的牽連、同行排擠、婚姻破碎、喪夫喪子的打擊,憑著一股憨直堅韌,一步步熬成了秦腔名角憶秦娥(劉浩存飾)。
青娥學戲的時間點在70年代,她每一次身份轉變,歷史的轉折同時形成了她學戲的契機與艱難。
《主角》故事時間線跨越近半個世紀,從1976年寫到2016年,橫跨改革開放前後,劇集將女主角的個人沉浮與秦腔藝術的興衰、時代的變遷交織在一起。青娥學戲的時間點在70年代,她每一次身份轉變,都對應著一個具體的歷史節點:唐山大地震、毛澤東逝世、破四舊,將所有金光美彩的戲服頭飾燒掉,歷史的轉折同時形成了她學戲的契機與艱難,當中有很多歷史事件在重構過程中影響人物的身心經歷,但沒有言明,觀眾只能意會,借用一句本地潮語:明就明。
《抓特務》是一場「共產黨誓必肅清國民黨留在中國的間諜」的諜戰電影,而且一抓便抓了60年。
相比《主角》,《抓特務》的時代感更濃厚亦更敏感,是一場「共產黨誓必肅清國民黨留在中國的間諜」的諜戰故事,而且一抓便抓了60年。電影改編自作家張策1992年發表中篇小說《無悔追蹤》,故事始於1949年開國大典當天開始,剛轉任基層派出所所長的肖大力(雷佳音飾),在維持遊行秩序時偶遇溫文爾雅的小學教員馮靜波(胡歌飾),職業敏感讓他認定此人不對勁,為了查清真相,肖大力索性搬進馮靜波的居住地,兩人從此成為鄰居和對手。
勞改只能自行「腦補」
在兩黨對戰的背景下,《抓特務》依然像《主角》般,將時代關鍵的轉折點以點到即止、輕輕帶過的方式呈現在故事中,但點到即止並不代表抹殺了其存在的重要性。例如戲中描寫韓戰爆發,胡同裡的剃頭鋪學徒踏上了抗美援朝的征程,至1953年停戰,他1958年才回到北京,原來他在戰場上被俘,失去了一隻手臂,而他回國後,得到的並不是鮮花和掌聲,而是一次又一次的思想匯報;另外,肖大力一直希望指證馮靜波是國民黨特務卻徒勞無功,反而到了文革時期被冤枉成為國民黨特務而被送進勞改,期間更被敲跛了腳,妻子劉亞琴在隔離審查中含恨自盡。肖大力出來後,多了一副拐杖,少了一個完整家庭;馮靜波小心翼翼地活著,用「勞動模範」的光環包裹著那個早已失去意義的秘密,因為低調,反而在風暴中安然度過。《抓特務》中描寫肖大力勞改那一段戲很隱晦,據說電影上映前有30分鐘片段被裁走,再借用一句本地潮語:觀眾只能自行「腦補」。
直至80年代改革開放,馮靜波在一場婚禮上見到了昔日「上司」,他擠出殘存的最後一點信念向對方報告,卻發現台灣當局早就把他忘了,上司也早已脫離了當初的使命,根本不記得他是誰。這個轉折帶出電影核心主題:一個潛伏了35年的人,發現自己守護的秘密早已無人關心;一個追查了35年的人,發現自己堅守的執念在某種意義上也失去了對象。時代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同時消解了特務和抓特務的意義。當然故事最後也要回到「賊就是賊」的主旋律,但撇除主旋律的弦外之音,才是欣賞《抓特務》的關鍵。
不管是《主角》還是《抓特務》,中國近代歷史事件在兩套作品中都是點到即止,並非敘事主體。
不管是《主角》還是《抓特務》,中國近代歷史事件在兩套作品中都是點到即止,並非敘事主體。這種處理方式既是年代劇在審查框架內既是生存策略,也是文學之所以成為文學的推動力。屈原不能直斥楚王,於是寫香草美人;曹雪芹不能明寫家族敗落的政治理由,於是建構「大觀園」;魯迅不能直接號召革命,於是用「鐵屋子」隱喻喚讀者。紅線改變的不是作家想說的話,而是他們說話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