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空槍》是對「一次香港警匪片的中國再造」,那麼《我阿爹想旅行》就是「一次香港喜劇充滿情懷的溫暖延伸」;又如果閣下對九十年代到千禧年期間經常在有線電影台循環播放、播完又播的港產片有感情,甚至只看海報跟演員名單便走進戲院觀看的話,那些電影裡的某些瑰寶,如今都在《我阿爹想旅行》中重新復活過來;再如果閣下誕生於千禧後,只看過張家輝說「我幫呀公做嘢,邊個阻我殺邊個!」、「怯,你就輸成世」的話,是時候認識「我俾碌蕉你含」的張家輝,認識那個演員演出足以令七日鮮爛片也發光發亮的香港電影盛世,如何在2026年脫去粗製濫造的袈裟下重啟綻放。
九十年代末至千禧年初依然是港產片盛世,除了大片,更有很多資金規模不大的小品,當年張家輝是這類電影常客,而且很多時候都是笑片。適逢當時周星馳開始減產,無論是幕後製作還是觀眾,都彷彿期待新一代笑匠的誕生,因此擁有自己一套非常獨特節奏的張家輝,從一系列賭片以及市井喜劇打響名堂,成為當年最搶眼、最炙手可熱的笑匠。
張家輝最深入民心的喜劇角色,莫過於《賭俠1999》中的「化骨龍」,角色奠定了他喜劇形象:怕死、好色、帶點小聰明但正義感不強的二流古惑仔。他其後在《化骨龍與千年蟲》、《中華賭俠》、《黑馬王子》等片中,不斷複製和變奏這類市井小人物。他的喜劇節奏不像周星馳那樣主導全場,而是傾向擔任「下靶」角色,負責丟球給對手去接,在互動中製造笑料。
片中張家輝在澳門賭場那段,以及古裝武俠的開場,都是對昔日港產片類型元素的挪用與改寫。
張家輝的喜劇高峰期,正值香港電影市道下滑,大量喜劇片製作相對大製作簡陋粗糙,但他抱著「或者有爛片,但絕對無爛角色」心態,當作磨練演技的機會。也因為這樣,張家輝的本色演出讓很多熱愛港產片的影迷如我對他趨之若鶩,熟讀他每一場演出,將每一句對白視作金句倒背如流。
直至後來張家輝遇上杜琪峰,脫離了密集式的七日鮮低成本製作,逐步離開喜劇之路。之後就如大家所見,張家輝已不再參演喜劇;同時在票房及開拍資金不斷流失的情況下,那些資金規模不多、相對粗製濫造的爛片亦不復再。他曾在往後的訪問表示,自己並非不想拍喜劇,而是不想再重複沒有突破的賭片,也自認「現在再演『化骨龍』也做唔返,那個階段已經過去了」。
導演黃綺琳表示,《我阿爹想旅行》的創作起點之一,正是「薪火相傳」的概念。
化骨龍歸位成有底線流氓
《我阿爹想旅行》最生趣好玩也最難能可貴的地方,是兩位導演黃綺琳與黃鍇重點喜劇的懷抱,從一個優實劇本提供一個空間讓張家輝以演員身份參與創作並思考:如果以前飾演的那個化骨龍成家立室,還生了一個女兒,長大了、老了的化骨龍,將會是一個怎樣的化骨龍?張家輝飾演的莫鎮強,被導演形容為帶有「化骨龍」影子、但多了人生經歷的「成熟版化骨龍」。蒙嘉慧與張家輝在《流氓師表》中的搭檔,正是千禧年前後那批「loop完又loop」的港產片裡的一對經典組合,如今也被召喚出來,再加上新世代非常有個性演出的鍾雪,令《我阿爹想旅行》中的化骨龍,去卻《流氓師表》中那種近乎無底線的流氓,但依然是市井小人物,多了一份和對家人的溫情與愛。
《我阿爹想旅行》是一部以「臨終告別」為背景,卻拍得並不沉重、反而帶著奇幻與溫情色彩的港產公路片。
昔日港產片的生趣好玩,未必在於框架本身,而在於演員在鬆散甚至不通順的劇本縫隙中碰撞出來的火花。《流氓師表》的導演麥啟光受訪時曾坦言,當年很多所謂經典場面(如張家輝與盧惠光在學校門口「食煙搭膊頭」)就是因為趕時間才擺定鏡頭讓演員一鏡過自己演,反而成了網民最喜歡的一幕,而《我阿爹想旅行》給予正是這種「留空間讓演員碰撞」的創作條件,其中個人最喜歡的是張家輝和姜皓文的碰撞,那種無聊但好笑、鬆散但有機的化學作用(我觀看那場黑仔現場分享,確認很多對白和反應也是張家輝即席創作),跟《流氓師表》當年張家輝和杜汶澤的碰撞如出一轍。對於昔日沉醉於昔日港產品靠演員臨場發揮的影迷如我,這些正是真正被「復活」的瑰寶。
藉著一段看似荒誕的「出走」,探討了父女之間未曾言說的羈絆,以及面對死亡時如何好好說再見。
電影類型和故事像殼,演員之間的即興碰撞是魂。殼跟魂能否配合得天衣無縫,取決於編劇、導演、演員之間是否願意互相留空間讓對方創作——而這在今時今日的製作流程彷彿愈來愈少。難得今次導演有膽量及條件把空間釋放出來,讓張家輝以及一眾演員自行構思好玩對白與情景,在相輔相成下,既保留了昔日香港喜劇的生鬼好玩,當故事後段回收主線、談及父女之間臨終告別前未曾言說的羈絆時,也充滿了真摯細膩的情感,以昔日喜劇為框架,讓情感再進一步昇華。張家輝和姜皓文這對亞視孖寶故然好看,鍾雪跟張家輝兩個世代如此出色的演員碰撞也看得人賞心悅目,最後一場在草地上手拉手坦然說愛真摯細膩,更令現場不少觀眾偷偷啜泣,令人想起了香港一齣舊動畫《麥兜菠蘿油王子》:「爸爸活喺過去,媽媽活喺未來,就得我留喺現在。」
你對上一次向父母摯親表達關心和愛是甚麼時候?是過去、未來還是現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