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鄧樹榮所言,《等待果陀》是一齣關於存在的作品,準確一點說,這是一齣有關存在主義的作品。
看《等待果陀》很容易睡著,除了因為壽臣劇院座位舒適、冷氣溫度剛好,還有三大原因:首先「等待」這個行為就是一場時間的消耗,不需要技能,也不用集中,就是坐著或躺著來期盼所等的那個人出現或那件事發生,冗長、沉悶而刻板;其次,劇中沒有名言果陀是何許人、甚至是否一個人也不知道,等待目的成謎,需觀眾自行發掘,缺少動腦筋的意欲便會睡意滿滿;最後,兩位主角迪迪和戈戈經常前言不對後語,這一刻說要這樣那一刻便不要這樣,上一秒的我瞬間推翻下一秒的我,讓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兩小時不斷重複LOOP著很煩厭,讓人不想再花心思精神在二人身上,不如睡一睡……但離場後再想:我們的人生不都是如此煩厭地重複LOOP著嗎?《等等果陀》將我們虛無的生活日常濃縮成兩小時:我們活著花光所有力氣都在無意義地等待著一些無以明狀的盼望,例如救贖。
《等等果陀》將我們虛無的生活日常濃縮成兩小時:我們成世人都在無意義地等待著一些無以明狀的盼望,例如救贖。
約一年前收聽《哲學係咁傾》節目中關於《等待果陀》的討論,自此對這部戲劇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沒想到香港真有劇團上演,令一向不太熟悉劇場文化的我頓時燃起購票的衝動,畢竟能以廣東話演出,並由本地演員演繹,無疑能讓我更直接理解這部作品。觀看之後,我確信入場前確實需要一定的導覽準備,觀眾需對《聖經》與存在主義有所認識,最好也能事先了解劇情大綱,對其敘事推進方式有一定的心理準備,方能更好地領會創作者埋藏的謎題與試圖傳遞的信息。
因為《等待果陀》並非依靠常規的語言與熟悉的故事邏輯推進情節,甚至有意透過語言去反詰語言、呈現語言的局限,故事推進違反我們熟悉的因果邏輯,對話中充斥著大量違背邏輯、前後矛盾的語句,且出現頻率極高,很容易令人感到困惑(然後睡意侵襲)。但如果做了準備,便能在起點上更從容地揣摩作者的意圖。
曾有記者詢問愛爾蘭劇作家Samuel Beckett「果陀是否就是上帝?」,他予以否認,但劇中確實存在大量與宗教相關的指涉:例如提到亞伯與該隱、關於不穿鞋的描述,以及盲人與啞巴角色的設置等,再考慮到原作法文劇本中「GOD-ot」的名字結構,很難不令人聯想到「上帝」。Samuel Beckett死口不認除了可能因為避免捲入無止盡的宗教鬥爭,他所說的「不是上帝」也可以理解為「不僅是上帝」,那「不僅是上帝」可以是甚麼呢?個人更傾向於採納《哲學係咁傾》節目中的解讀:「果陀」象徵的是「救贖」。
每個時代都有不同救贖。以往或許是信仰,而《等待果陀》創作於1948年,二戰之後信仰乃至諸多傳統價值遭受摧毀,就連借助科學與理性追尋人類終極幸福也顯得不可能(原子彈的出現使人類永難安寧),虛無主義乃至更具積極面向的存在主義於是成為當時最主要的救贖思潮。
觀看時不斷思考:兩位主角迪迪和戈戈所處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空間?是如死後世界?冥界?還是人們祈禱時進入的共同境界?抑或是瀕死前的彌留狀態?後來重讀一些關於存在主義的論述,覺得如果「存在先於本質」確有一個對應的空間,那麼迪迪和戈戈等待果陀的世界便是如此:一個時間非線性的、跳躍的,荒涼而寂靜的世界。他們在此漫無邊際的對話、遇見不同人物的經歷,恰恰反映了人類在等待救贖降臨(假設是神的再度降臨)時所做的種種徒勞之事,其中包括語言(對話)的失效、記憶的不可靠、人的傲慢、嫉妒、憤怒、懶惰、貪婪、暴食、善變,以及對約定俗成的無知……種種劣根性相互交織。在如此荒謬的人性習氣下,眾生依然執著地、近乎盲目地期盼著救贖的到臨。
荒誕這個概念意指世界的不合理部分與我們渴望解釋一切的衝動之間的衝突與背離。
誠實面對荒誕 反抗賦予意義
舉例而言,劇中迪迪和戈戈時常互相指責、彼此傷害,有時分開會覺得獨自一人更自在,但相聚時卻又相互擁抱、珍惜共處的時光。他們說兩個人可以不時講些無聊的話來消磨時間,這正反映出人類既相互憎惡蔑視,卻又無法脫離社會這一生存必需共同體的矛盾困境。劇中不斷呈現這種「他人即地獄同時即天堂」的悖論式荒誕。而存在主義其中一項重要理念,正是要解放這種荒誕。
以下這段維基百科對存在主義代表人物卡繆作品的描述,同樣可作為理解荒誕、理解《等待果陀》的核心參考:「荒誕這個概念意指世界的不合理部分與我們渴望解釋一切的衝動之間的衝突與背離。卡繆認為,建立在懷疑論之上的生活並無真正的意義,但誠實面對荒誕的人,能透過自身的反抗賦予生活意義。這種無意義性也涵蓋世界的是非不分與不公——這與『壞事不會發生在好人身上』的觀念相反;對世界而言,無所謂好人或壞人;發生的事情就那樣發生了,它可能落在任何『好』人或『壞』人身上。」
《等待果陀》就是創作者締造一場讓參與者擁抱荒謬的契機。只有接受我們的荒謬,才有機會得到救贖。
林家棟、朱栢謙、倪秉郎與Baby John的演繹實在精彩。不過我也同時思索:荒誕本身與荒誕喜劇其實可以貼近生活,也就是說,許冠文與周星馳的作品也可以是存在主義的一種呈現。那麼香港版的《等待果陀》,是否能在密集的矛盾對話中,進一步融入本地氣息,營造一種更讓港人感到親切的荒誕喜感呢?當然說來容易,改編外國文學本非易事,更何況這種以「反戲劇傳統」形式寫成的劇本,更是難上加難,期待未來能看到更多Samuel Beckett作品的本地改編劇場。
正如導演鄧樹榮所言,《等待果陀》是一齣關於存在的作品,再準確一點說,這是一齣有關存在主義的作品。當尼采宣判上帝已死,當最高價值自行貶值,人類要如何再尋求救贖?薩特提出「存在先於本質」,存在是永恆,賦予一切物事意義、藍圖、功能或目的這些本質都是虛無的,而有效對抗本質、再次尋求人類救贖的途徑,就是直面荒謬,《等待果陀》就是創作者締造一場讓參與者擁抱荒謬的契機。只有接受我們的荒謬,才有機會得到救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