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盧麒之死》這本書前,我根本不知道世上存在過盧麒這個人。
1.他死(自殺?被自殺?)的地點,佐敦谷徙置區。我唸小學時,每天都路過。
2.很臭。那時的佐敦谷是明渠。
3.這股臭味消失了。一個地方的面貌(被人為地)改變了,在那裡存在過和發生過的人與事,恍如不曾存在過發生過。任何地方,都只是一個地理位置;一個地理位置不需要背負甚麼歷史。
4.一個地理位置最無情又最冷靜。唯獨是人,才需要背負歷史。
5.但歷史是甚麼?中一,上第一堂中史,阿Sir說讀史是為了借古鑑今,史實是讓我們借古鑑今的憑藉。然後我在初中高中預科分別讀了三次秦統一六國/亡國的遠因近因,一次比一次深入(以致要背更多書),但我借這個古,鑑了甚麼今?
6.我記得的只是:撇除秦國實力,能夠促成統一,很大程度是人心所向——大家都厭倦了戰爭,不能接受再活於一個不斷打仗的世界。秦亡,同樣緣於人心——統一像預期般停止了戰爭,但不能預料的是秦的暴政,大家不能忍受再活於一個每天被奴役的世界。
7.(還有頻仍的天災。原來不受人為控制的幻變自然,足以影響人的心情。《盧麒之死》第一句就是:「一九六六年四月五日,密雲,清涼,最低氣溫為攝氏十六度。」)
8.推動歷史發展(這裡使用的「發展」只是中性詞語,不含任何進步意味)的力量,可能是人心——人心是:情緒、意志,一些連當事人都說不清的非理性感受,然後透過一些(似乎)理性的行為,宣洩。當這種宣洩的欲望變成集體,就形成一股群眾力量。歷史可能並不複雜,複雜的,是後人的描述——描述,涉及描述者態度,態度可能不完全由個人意志控制,而是受制於其他人。「香港位於中國的南方」——從地理的角度看,描述正確。「位於」、「南方」,只是用來簡單描述兩個地理位置的關係(記住,地理位置就是地理位置,不需要背負甚麼歷史)。你認為不正確,因為你不為了尋求地理層面的客觀正確,而是自作聰明追求政治層面的主觀正確。
9.史實就是史料的整合?黃碧雲翻閱了大量報章,把(可被視為史料的)報章描述串連成《盧麒之死》,而目的未必在於讓你透過(一次輕率的)推理來翻案(盧麒是自殺還是被自殺?),也不是讓你看一篇大時代歷史小說,而只是非虛構地把上世紀六十年代一個歷史事件所涉及的人(盧麒、蘇守忠、呂鳳愛、盧景石等等)呈現。到最後我能夠確定的只是:1.1966年4月5日,密雲、清涼,盧麒穿上紅色風衣現身中環天星碼頭,支持絕食青年反對天星小輪頭等加價五仙;2.1967年3月23日,盧麒屍體被發現在佐敦谷牛頭角徙置區細小單位的上格床懸吊,雙腳著地,膝微屈呈下跪狀。
10.我在一程巴士把書看完。想著那幾個曾經年輕的人和那群正面對審判的年輕人,在歷史面前只能保持緘默,這種緘默使我(產生或許廉價的)傷感。到頭來我沒有從歷史明白甚麼,除了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