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子揚今年4月出版新書《韓國救世主》。
北韓長期被世人視為極端封閉的極權國家,奉行嚴格的無神論政策,在當地談論宗教信仰堪稱禁忌。然而鮮為人知的是,這個看似仇視宗教的金氏政權,其統治根基與個人崇拜體系,本質上竟是建立在「美國長老會基督教」的組織架構之上。《華爾街日報》中國分社社長鄭子揚(Jonathan Cheng)在座談會上分享指出,他發現許多南韓人對這段歷史感到陌生,甚至因歷史創傷過深,以致本土學者鮮少深入探討。因此他決定展開研究,帶領大眾揭開這場體系轉換的歷史緣由,並剖析該政權的現況與延續機制。
這段歷史交集可追溯至十九世紀末。自1890年代起,美國長老會傳教士將基督教信仰帶入平壤,而1907年發生的「平壤大復興運動」,更促使當地發展為全亞洲新教最蓬勃的中心,一度被譽為「東方耶路撒冷」。鄭子揚指出,北韓開國者金日成出生於一個極為虔誠的長老會家庭,青年時期曾任主日學教師及基督教青年組織負責人,對教會的組織運作與宣教手法早已了然於胸。
他續說,在1910至1945年的日治時期,韓國民族主義者起初寄望美國等西方基督教國家能支持其獨立,但美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並未伸出援手,這讓部分激進的民族主義者大感失望,轉而投向蘇聯與列寧主義陣營。
日常儀式高度政權化
韓戰爆發後,美軍的轟炸摧毀了平壤絕大多數的教堂建築,卻也意外給了金日成一張重組社會的「政治白紙」。鄭子揚指出,金日成執政後,巧妙地將長老會的宗教架構「去神聖化」,並全盤套入個人崇拜中。例如,基督教「聖父、聖子、聖靈」的三位一體概念,被轉化為「永遠的主席、主席接班人與精神指引」。同時,日常的儀式也被高度政權化,如民眾家中必須懸掛且每日擦拭領袖肖像,宛如家庭祭壇;而結婚、畢業等重大人生時刻,則須前往萬壽台的大型領袖銅像前獻花鞠躬,以替代傳統教堂的婚禮與禱告。許多脫北者坦言,首次接觸《聖經》時震驚地發現,當中的教條與用語竟與從小接受的「金日成主義」如出一轍。
以發展核武為護身符
冷戰結束、東歐共產主義紛紛倒台後,北韓政權何以能屹立至今?鄭子揚歸納為對內與對外的雙重中和策略。對內,北韓長年以神格化的「白頭山血統」確立金氏世襲的合法性,透過極端的個人崇拜與無孔不入的管控,徹底封鎖了任何社會自由化與內部叛亂的可能性。對外,北韓以「擁核」作為護身符,堅定發展核武技術,使西方國家不敢輕易發動軍事介入。同時,北韓利用中美、中俄之間的戰略矛盾,從中俄雙方獲取必要的能源與經濟援助。
至於香港與北韓的關係,鄭子揚表示,雖然過去有報道指香港有空殼公司被北韓用來進行非法金融活動,但這說法不太可信。他表示,最有關聯可能是1978年非常有名的案件,著名的南韓電影導演申相玉和女演員崔銀姬在香港遭北韓特工綁架,並運往北韓。
談及北韓政權的未來發展,鄭子揚特別提到,金正恩近年頻繁帶女兒金主愛出席重大軍事與國家活動。在這種神格化的血統崇拜下,「白頭山血統」的純正性已凌駕於傳統父權社會的性別偏見之上。此外,他認為,若美朝未來有望重啟對話,要求美方「實質承認北韓為擁核國」將會是北韓談判的不變前提。在可預見的未來,只要大國之間的戰略裂痕依然存在,這套結合了宗教與核威懾的獨裁體系,仍將繼續以其極其獨特的形式,震撼著東北亞乃至全球的地緣政治格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