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新界,但在過去二十年,每星期都例必經過英皇道,經過已經不是戲院的皇都戲院。
1) 入過去三次。第一次,2002年,跟阿頭去篤波——當時在(現已變成地盤的)成報大廈返工,某夜,阿頭嗌我和另外兩個男編輯,食飯篤波直落。拎住桌球棍聚焦波枱上的波時,完全不知道這間波樓的過去,過去原來曾經是一間戲院。
2) 第二次入去,是幾年前某個晚上,只有那間「京華招牌」仍在營業,其餘舖頭,都已經永遠拉閘閂門。裡面甚麼都沒有,只有塵。第三次入去,是2021年,距離那晚篤波接近二十年後,參觀由發展商辦的展覽,正式走進戲院內,再行上屋頂,站在屋頂,望落疫下的英皇道,電車正在行駛,人在努力生存。
3) 難以想像上世紀五十年代的英皇道原來夜夜笙歌——不久前才打完仗,百廢待興,不論是別人的口述,抑或自己想像中,都應該是一個艱難年代。
4) 艱難還艱難,人總需要生存和消遣娛樂,《尚未完場》就讓我知道五十年代的北角,曾經相當熱鬧,曾經夜夜笙歌。問題是,以前在大學教我歷史的教授博士們,從來沒有這樣跟我說。不跟我說的原因或許是,有些歷史,不足掛齒。
5) 看《尚未完場》的時候一直汗顏——作為所謂歷史系畢業生,除了寫paper,從來沒有從事過任何有關歷史考察的事。不像祁凱達和徐岱靈,由最初單純對一棟建築物感興趣,不斷考掘,愈掘愈深,找到一個出生於埃及、跟父母去過上海,然後在香港生活多年的洋人,參與過香港保衛戰;人到中年後,才開展娛樂事業,蝕住本,不斷將海外最一流的音樂人找來表演,例如大提琴家Pierre Fournier,例如拉丁音樂大師Xavier Cugat(他的作品後來在《阿飛正傳》被旭仔用來伴舞),表演場地,就是璇宮戲院,後來易手,改名皇都戲院,戲院結業後變成桌球會,讓我在2002年某一晚篤波……
6) 原來歷史的表述可以是一連串想像。
7) 一邊看《尚未完場》,那個熱鬧的五十年代北角一邊被我自行想像。
8) 戲院,由始至終都是一棟建築物,可以興旺,可以荒廢,取決於人怎樣去用,而歐德禮(Harry Odell)就是一個懂得善用的人。紀錄片只是以這棟建築物作為開始,真正要說的,是歐德禮這個人,這個娛樂大亨,怎樣在那個戰後香港引入高質素娛樂文化,而這些表演娛樂,又原來偶然地影響了其他香港人,匯聚成一條沒有預先設計好河道的河流,一直流;在戰後那段時間,這條河,甚至容納不同的人,我不計較你來自哪裡,你也不過問我身份,總之,大家偶然共處這笪地方,都是這個地方的人。
9) 祁凱達和徐岱靈,由璇宮/皇都這一個點,找到歐德禮那條線,那一條滋潤香港娛樂表演文化的生命線,經由這條線,怎樣開出一個時代的面,並攤在你面前,而當中還有很多碎片,他們逐一撿拾,拼回,原來張敬軒住的歷史大宅,歐德禮一家也住過,祁凱達聯絡到他的後人,重臨這本身就是香港史一部分的大宅。
10) 一切都似乎煙消雲散,但說歷史,目的並非單純告知某個時間點已逝,而應該是在說明,某個時間所發生的一切,仍然有影響,仍然以某種肉眼看不見的方式存在,尚未完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