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市民冷暖到國家大義 董建華無出其右的「一國兩制」歷史貢獻
9月20日，香港在莊嚴肅穆的氣氛中送別董建華先生。這位香港特別行政區第一任、第二任行政長官，曾為香港平穩過渡和政權順利交接盡心出力，也肩負起「一國兩制」由構想走向實踐的開創工作。2019年，國家授予他「『一國兩制』傑出貢獻者」國家榮譽稱號，肯定他在重要歷史關頭的承擔。歷史要理解他的愛國愛港情懷，還須看他如何感悟社會大眾的民生冷暖。
筆者由2008年至2016年期間，在前線參與社區服務的工作，當時乃香港政治分歧日益尖銳的年代。直到2015年區議會選舉，傳統泛民、建制派及雨傘運動後出現的政治力量，在不少選區正面競逐。筆者當時被視為愛國愛港陣營的社區工作者，也曾因立場承受不少侮辱和人身攻擊。這段經歷使筆者明白，政治立場必須堅定，但社區服務若只剩陣營盤算，最終受損的仍是社會大眾。
當年一次探訪事件，使本人至今難忘。筆者跟隨一名資深社區人士/前輩，探望遭逢家庭事故的基層住戶。為保護當事人，事故和人物均不披露。當時我們到達時，一間非政府資助的社福機構已有人員在場。原以為各方可以分工，研究如何接續援助。同行前輩簡短慰問後匆匆離開，事後認為既有其他機構先到，再去已沒有多少意義。
這番話使筆者感到困惑，亦使本人多年未能釋懷。社區探訪究竟是為了協助身處困境的家庭，還是證明服務者曾經到場？若別人早一步施援，便應了解還有哪些缺口，整合社工、鄰里、地區組織和公共部門的力量，而非計較誰先到、由誰「邀功」。即使有人主觀認定該機構政治立場不同，只要沒有證據顯示其服務有問題，政治猜疑不應凌駕居民需要。社區治理不是「打卡」，公職和榮譽也不能代替人文關懷。
這段親歷使筆者重新理解董建華的「貼地」。回歸後不久，他走進公屋探訪住戶，聽取房屋意見，也實地察看社區重建規劃。若只從規劃圖看，他深知房屋容易化成土地和供應數字。唯有走進居民家中，才知道一個單位承載着一家人的安全感和尊嚴。香港回歸既是主權和治權的交接，也是治理責任的承接，這項「承接者」的角色，參政、議政人士是不可或缺的。「一國兩制」能否深入人心，既有賴憲制秩序穩固，也取決於制度能否回應安居、就業、教育和養老等訴求。
1999年1月14日晚，寒流襲港。董建華到黃竹坑邨探望兩名獨居長者，送上棉背心、羊毛襪和食物。他呼籲市民致電或探望身邊的獨居長者，提醒社會在物質援助以外，也要給予關懷。一雙羊毛襪不是重大政策，卻顯出公共權力應有的觸覺。長者的孤獨、寒冷和病弱，統計數字未能充分反映。董建華先看見人的困難，再由公共服務承接，這與為完成行程而探訪、為留下照片而慰問，有本質上的分別。
2003年沙士肆虐，這份民生觸覺經歷更為嚴峻的考驗。當年4月22日，董建華與前線醫護會面，包括染疫後康復的人員，並宣布向立法會申請撥款2億元成立基金，用於抗疫人員培訓進修及支援受感染醫護。疫情過後，政府加強公營醫院的感染控制設施，包括通風、空氣過濾、隔離病房和員工更衣空間。
對前線最實在的尊重，不是把他們稱作英雄便宣告完事，而是從他們承受的風險中找出制度缺口。慰問讓人感到被看見，撥款和設施改善則把關懷落實。聽取前線經驗，調動公共資源，修補不足，危機留下的教訓才會成為日後保護市民的能力。
中國共產黨的群眾路線，核心是「一切為了群眾，一切依靠群眾，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這套工作方法要求深入群眾調查研究，把分散意見整理成政策，再回到實踐中「接受檢驗」。判斷一名「一國兩制」實踐者是否稱職，不能只看口號、勳銜或政治履歷，也要看他遇到居民困難時，是先分陣營，還是先設法解難，是計算個人得失，還是協調資源。
2011年，一碟粟米斑塊飯成為官民拉開距離的政治符號。當時有主要官員在電台被問及飯價，未能回答。事件後來被輿論概括為官員是否「知米貴」的考驗。舊事不必用來譏諷個人，卻留下了一個長久問題。官員未必需要熟記餐牌，但必須知道物價、租金、交通和市民日常開支如何蠶食基層家庭收入。政策若只有宏觀數據，沒有生活尺度，這可能造成「帳面齊全」，執行時卻偏離民情。
今天，「愛國者治港」原則全面落實，行政立法關係由過往激烈對抗轉向良性互動，香港更有條件集中力量發展經濟、改善民生。議會阻力減少，不表示聆聽可以減少。公開抗議不若昔日激烈，民間困難也不會自行消失。制度運作愈暢順，參政、議政人士更應主動接觸公屋居民、劏房家庭、前線僱員和長者的責任反而愈加重要。對抗少了，調研應當更多。口號少了，更要留意沒有被說出口的民生困難。
董建華任內抵禦亞洲金融風暴，堅守聯繫匯率，維護金融穩定。沙士後，內地與香港於2003年6月簽署CEPA主體文件，為兩地經貿合作開拓新路。若只記得金融市場上的驚濤，而忽略公屋裡的交談與寒夜中的羊毛襪，對他的認識仍不完整。他把愛國愛港落到市民生活當中，說明治理大局與體察民情，是缺一不可。
公祭禮成，斯人遠行。董建華常說「香港好，國家好；國家好，香港更好」。對他最合適的紀念，是把這句話落實於社區治理當中。維護「一國」之本，善用「兩制」之利。處理大事有立場，面對小事有情感、有溫度。不以政治標籤決定是否伸手，不以個人名位衡量服務價值。讓市民從安穩住所、一頓負擔得起的飯菜和受保障的日常工作中，感受到「一國兩制」帶來的秩序、發展和希望。
(註：謹以此文悼念全國政協原副主席、香港特區首任行政長官董建華先生，並由衷感謝《AM730》刊登文章。)
羅崑
香港青年時事評論員協會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