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壇長毛守自由市場有進有退立言立德

香港金融市場昨日失去了一把獨特而銳利的聲音。獨立股評人、被喻為「股壇長毛」的David Webb，因轉移性前列腺癌安詳離世，終年六十歲。他的離去，不僅令家人朋友悲痛，也讓許多珍視市場透明、言論自由與小政府價值的人士感到深切惋惜。Webb一生以數據為矛，以理性為盾，堅定捍衛自由市場原則，其精闢而務實的公共政策評論，屢次直指施政流弊。

回顧其評論生涯，早在2014年，他直言政府透過印花稅等手段增加交易成本是重大政策失誤，因為這些措施無助降低樓價，反而壓抑成交、影響就業。他當時指出，物業價值取決於未來租值與利率，而非成交量。時移世易，如今相關稅項最終被撤銷，不得不承認他當年的分析穿透了市場迷霧，直抵問題核心。這不是簡單的「唱反調」，而是基於對市場運行邏輯的深刻理解所作的預判，事實也最終印證了其正確性。

即便在生命的最後階段，他對公共事務的關注與洞察絲毫未減。就在不久前，他透過分析政府帳目，指出大幅增加煙草稅後，相關稅收不升反跌，從逾72億元急挫逾四成至約43億元，導致財政赤字額外增加30億元。他邏輯清晰地推論，短期內不可能有如此高比例的吸煙者戒煙，稅收暴跌的主因在於煙價大幅高於內地，催生了龐大的走私與個人攜帶市場。他據此提出務實建議：與其盲目加稅，不如從加強邊境執法、大幅提高罰則入手，以恢復法例的阻嚇力。這份直至生命末期仍緊貼社會脈搏、為公共財政把脈的投入，展現了一種至死不渝的香港情懷。

這種情懷，源於他將香港視為家園的認同。去年5月，他在香港外國記者會的一場座無虛席的告別演講中，明確表達了這一點。他盛讚香港傳統的「小政府、簡單低稅制及健康的公共財政」模式，同時也痛心指出香港正逐漸偏離使其繁榮的自由放任精神。他尖銳批評那些浪費公帑的「大白象」工程及扭曲市場的補貼措施，並期盼政府能由真正理解經濟學與自由市場的人才領導。從他口中道出的這些對香港核心優勢的堅守與對偏離的憂慮，因其獨立身份與扎實論據而顯得格外真誠。這恰恰說明，「說好香港故事」最動人的篇章，並非生硬的政治宣傳，而是來自這些深耕於此、愛之深責之切的獨立個體的真知灼見。

Webb先生不僅立言，更身體力行地立德。他對自由市場的信仰，絕非紙上談兵。早在三十多歲便自資創辦Webb-site網站，將海量上市公司資訊轉化為可搜索的數據庫，無償提供公眾使用，打破了資訊不對稱的壁壘。他更以實際行動推動制度改革，例如成功推動上市公司董事會成員的學歷驗證。而他最為人稱道的，莫過於2017年發表「謎網50」報告，揭發數十家上市公司交錯持股的複雜網絡，直指其操縱股價風險。此舉引發市場震盪，最終促使監管機構展開大規模調查。

David Webb走了，但他直至人生最後階段仍在進行的理性批判，本身就如同一則宣言，昭示著香港言論自由與學術辯論的土壤依然存在。他的生平啟示我們，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其生命力不僅在於樓宇之高、交易量之大，更在於能否持續孕育並容納像「股壇長毛」這樣的人物——那些不分國籍背景，秉承專業精神，敢於並善於立言立德的公共知識分子。他們以理性的鋒芒守護市場的秩序，以建設性的批評參與城市的成長。這份獨立、理性與擔當的傳承，或許是我們緬懷這位市場守護者之餘，最應珍視與思考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