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的兩個面向：不懂拒絕vs正在求救

最近收到讀者 Cherry 的來信，讀完後感觸很深。她在信中形容自己像一間「便利店」，永遠「梗有一間喺左近」。

讀後，我腦裡有半天呈現著這個畫像：

不懂拒絕的「好人」，

內心其實正在求救……

最近收到讀者 Cherry 的來信，讀完後感觸很深。她在信中形容自己像一間「便利店」，永遠「梗有一間喺左近」。

讀後，我腦裡有半天呈現著這個畫像：

不懂拒絕的「好人」，

內心其實正在求救……

【辦公室裡的「便利店」：Cherry 的困境】

在公司，Cherry 是出了名的「好相處」。同事忘了買早餐，找她借錢；沒帶充電線，找她借；甚至連份內工作做不完，也習慣找她「幫幫手」。她每次都笑著點頭，即使自己戶口只剩幾百元，即使那條充電線是她唯一的一條，即使她自己的文件堆積如山。

她以為這樣就能換來好人緣。結果呢？她換來的，是同事們越來越理所當然的態度，以及自己日益嚴重的焦慮。每逢週末，她就開始恐懼星期一，因為不知道又會被借走什麼。手機一響，她會心跳加速，生怕又是「求助」訊息。

Cherry 這種情況，並不是單純的「不懂拒絕」(不懂說「不」)。在心理學上，當一個人長期無法建立人際界線 (Interpersonal Boundary)，並因此陷入巨大痛苦時，往往潛藏著更深層的議題。在與 Cherry 的傾談中，我發現她已出現了輕微的「依賴型人格障礙」(Dependent Personality Disorder, DPD) 特質：她極度需要被別人需要，害怕失去關係，寧願犧牲自己也要維持表面的和諧；同時伴隨著社交焦慮症 (Social Anxiety Disorder, SAD；或稱 Social Phobia社交恐懼症) 的徵狀，在拒絕前已經預演了千百種被討厭的災難性場面。

【探索「不懂拒絕」的根源】

她告訴自己：終於撐不住！是時候要尋求輔導員的協助……【註1】

在輔導室裡，她沒有得到即場的「拒絕教學」，而是被溫柔地引導去探索一個核心問題：「你害怕被討厭的背後，到底在害怕甚麼？」

Cherry 哭著說，從小父母就教她要「乖」，要「聽話」，她深怕一旦拒絕別人，就會撕破臉，就會被孤立，就會從一個「好人」變成「壞人」。原來，她的自我價值，早已牢牢地綁在「便利店女孩」這個形象上。輔導員告訴她，真正的尊重，從來不是來自無止境的「付出」，而是來自清晰的「界線」。

從那天起，Cherry 開始進行「界線設定與堅定訓練」(Boundary Setting & Assertiveness Training)。

【從「溫和拒絕三句式」開始改變】

訓練初期是痛苦的。輔導員循序漸進地引導著：不要一開始就挑戰高難度的「拒絕借大額金錢」，而是從小事入手。Cherry 跟輔導員合作，設計了一套適合自己的「溫和拒絕三句式」(refuse gently)。她把這幾句話寫在手機備忘錄裡，每天出門前默念一次：

1) 關於借錢：當同事又說「喂，Cherry，唔該借住五百嚟應急」時，她深呼吸，看著對方的眼睛，溫和地說：「我唔係好習慣借錢俾人，唔好意思！」

2) 關於私人物品：當同事順手想拿她那支貴價潤手霜時，她輕輕按着潤手霜說：「呢樣嘢我自己要用，借唔到俾你！」

3) 關於幫忙分擔工作：當同事想把文件丟給她時，她指一指遠處的文具架：「公司有共用嘅文具，你可以去問吓。我手頭上嘅嘢都做唔切，幫你唔到！」

第一次說出這些話時，Cherry 說她緊張得手心冒汗，聲音也在發抖。果然，那位借錢的同事愣了一下，臉上有點不悅地走開了。那一刻，Cherry 覺得天快要塌下來。但奇妙的是，到了下午，那位同事又若無其事地跟她討論午餐吃甚麼。天沒有塌下來，世界沒有毀滅，她沒有被「討厭」，只是對方學會了「不再向她借錢」。

經過幾次這樣的練習，Cherry 發現：那些所謂的「朋友」，並沒有因為她設立界線而離開；反而那些「只想佔便宜的人」，開始懂得知難而退。更重要的是，她騰出了許多時間和心力，不再終日焦慮，開始能專注在自己的工作上，甚至結識了幾位「真正尊重」她的同事。

剛剛週末，見到Cherry 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她不再是那個縮在角落、有求必應的「便利店」，而是一個神清氣爽、眼神篤定的專業人士。她笑着跟我說：「原來拒絕人，唔會死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