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人扶上柄《情感的價值》

做人很難，因為我們都像《職業特工隊》的湯告魯斯擁有多重身份，遺憾卻沒有高仿面具可以假扮成他人，只能用同一副臭皮囊營營役役：在公司是個上班族，面對上司是奴隸、面對下屬是犯眾憎；回到家中面對太太是丈夫、面對兒女是嚴父……。有人可以在職場上指揮若定，回到家中卻不洗衫、不掃地，被老婆罵是廢柴，兒女覺得你偏心冷落他或她而氣足半世紀。無人可以八面玲瓏，正如《情感的價值》中的一對父女，哪怕你是世紀級大導演、備受萬人矚目的舞台劇演員，直至回到家族身份時，大家都千瘡百孔。

《情感的價值》講述父親Gustav希望女兒Nora主演他根據家族創傷史創作的自傳電影，期望藉此修復關係並重振事業。諾拉拒絕後，父親轉而邀請荷里活明星出演，這位「外人」的介入成為撬動這個家庭深埋情感與矛盾的支點，從而引發父女之間的掏心問題：當製造創傷的父親試圖通過共同創作來補償時，這份遲來的「愛」是解藥還是再次傷害？《德州巴黎》中同樣有一位因逃避家庭創傷而自我放逐的父親，他沒有做好父親跟丈夫的身份，離家多年與家人斷裂，在荒漠中自我放逐，以物理上的流浪與失語，逃避無法面對的家庭創傷和情感責任。比較起來，Nora跟父親依然有對話的機會，彼此都在僅餘的現世中抓緊一條可以互相了解並釋懷的尾巴。

如果你是挪威導演Joachim Trier的影迷，看罷《世上最爛的人》，再看《情感的價值》，會很容易陷入「這齣電影的主題是《世上最爛的爸爸》」的想法（雖然《世上》與前兩作屬奧斯陸三部曲，但看到《情感》同一導演同一演員，不免會將兩者聯繫），但最爛的又何止爸爸？生而為人匆匆數十載，總會背上幾重身份，如果其中一個身份表現乏善可陳乃至不堪入目，他的人格以至整個人生是否就可以宣判為「爛」？

電影一開始是一段關於一幢獨立房子的獨白，讓人聯想起黃碧雲的小說《末日酒店》。酒店在故事中出現並成為了敘事的主體，通過酒店數次興衰、代代經理人更迭的循環，展現了一種逃不開的命運輪迴與宿命感。酒店本身是一個迎來送往的過渡性空間，住客和管理者都像是過客，身份是流動、臨時且容易被遺忘的。相反，《情感》中的三代人的關係卻是命中註定的安排，在經歷傷害與被傷害後關係變得疏離，想忘記卻未能忘記，他們的身份都是這幢房子裡的家族成員，是血脈相連的家人。

無法量化的「到底誰傷害更深」

尤其在歐洲，每一幢房子都有其承載的歷史，而且往往是一整個家族的歷史，代代相傳。房子上一條又深又長的裂痕，不單代表戲中爸爸與兩位女兒互相不理解的鴻溝以及破裂得無法修補的關係，裂痕內更藏著許多過往家庭不為外人所道的秘密。因為某些秘密一經述說，傷害便會擴大，整幢房子便再也支撐不住，頃刻倒塌。有甚麼不能言說的秘密一旦說出來，會令世界分崩離析呢？可以是一個懷恨在心、永不原諒父親的男人；可以是不懂表達自己更不知何謂父愛的男人；可以是一直覺得父母偏袒對方的姊妹；可以是經歷過二戰洗禮的祖母。當所有個人情緒最後都回歸到無法量化的「到底誰傷害更深」時，秘密便如暗黑物質一樣積聚在裂縫之內，永不見天日。

如今人人開口閉口說「情緒價值」，幾乎成為潮語。剖開其內在涵義，其實情緒價值本質就是在互動中通過真誠的共情、傾聽與回應，讓彼此感到「情感被看見、被接納、被滋養」的那份心意與能力。這些雖然重要，但更值得留意的是：情緒價值的前提是必須有兩個人才能成全，先要有一個人與另一個人互動，才可以締造共情、傾聽與回應。再簡單點說，「一隻手掌拍唔響」。當電影不斷從女兒的角度控訴作為父親的諸般不是時，我們又是否能夠同樣客觀地思考女兒這一邊的狀態？她不斷醜化父親，認為父親做所有事都是出於功利，都是為了建立其導演身份的名聲，卻沒有嘗試進一步理解父親是一個怎樣的人。當然，這種拒諸門外是父親早已傷害過她而造成的結果，但若能放下更多情緒，我們必定可以了解對方更多。只有了解原委，才有機會原諒對方，最後放過自己。

悉達多不做王子前往修行會令父母擔心，馬利亞在耶穌受難時經歷極大痛苦。信仰再深，作為親人怎會沒有一刻動搖。人類所有思想、動機與行為幾乎沒有單純的，當中一定夾雜私利以至各種雜質，世上既沒有100%的純愛，也沒有100%的爛。當Nora認為自己是一個失敗女兒的同時，卻成為妹妹心中的摰愛。做人很難，我們都不能八面玲瓏，但我們可以每天提醒自己愛人愛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