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聲音被看見與感知坂本龍一「觀音．聽時」大型個展

香港於M+現正舉行大型個展「觀音．聽時」(Seeing Sound, Hearing Time)，展覽將設有黑膠唱片聆賞會，並展出多件作品，包括他與高谷史郎合作的大型藝術裝置《async-immersion》、與白南準合作的紀錄片《All Star Video》，以及音樂影片《內外》與《眼內閃光》。去年筆者有幸假東京都現代美術館舉辦的坂本龍一參與同名展覽，展覽以「聲音與時間」主題，展示超過10件沉浸式、體驗型裝置作品，包含部分未公開新作與經典合作，是探索其藝術宇宙的重要個展。

坂本龍一的創作領域涵蓋電子音樂、古典、實驗音樂、電影配樂與環境聲音藝術，他的創作歷程大致可分為三個階段。1970年代，他在YMO時期大量使用合成器與電腦技術。1980年代，他為《戰場上的快樂聖誕》、《末代皇帝》等電影配樂，同時個人創作逐漸傾向人文關懷。2014年與2021年，他相繼確診咽喉癌與直腸癌，此後更專注於自然聲音的採集與轉化，認為「自然的聲音本身就是音樂」。離世兩年後舉辦的「觀音．聽時」展覽，主要聚焦在他第三階段的創作，呈現他從數位技術走向自然、從秩序走向無常的轉變。這些作品反映了他對科技、環境與人生意義的不同理解，也展現他始終信奉「藝術千秋，人生朝露」的創作態度。
音樂常被視為時間的藝術，而理解世界與自身，也離不開對時間的認識。東京都現代美術館的展覽「觀音．聽時」，讓觀眾不僅能聽到他不同時期的音樂作品，也能透過視覺看見他持續創作的身影，以及一台在311地震後仍持續發聲的鋼琴。展覽入口處，三塊巨型屏幕幾乎佔滿視野，播放著一位老者與水互動的畫面。這是坂本龍一與視覺藝術家高谷哲郎合作的作品《時間時間》，靈感來自夏目漱石《夢十夜》、能劇《邯鄲》與莊子《蝴夢》。作品交錯呈現瞬間與永恆、短暫睡眠與百年夢境，重新探討時間的本質與存在意義。

被大自然調律的鋼琴

展場中擺放著一台具有特殊意義的鋼琴，被稱為「被大自然調律的鋼琴」。紀錄片《Ryuichi Sakamoto: CODA》中，坂本走進宮城縣一間受海嘯侵襲的高中體育館，看見這台被洪水淹沒卻仍屹立不搖的鋼琴。他坐下彈奏前只說：「我只是想聽聽它的聲音。」他認為，鋼琴是由自然物質經人類技術製成，發出的聲音其實是人為調校的結果，而海嘯則讓它回歸自然狀態。展覽中，觀眾可以親眼看見這台自2011年3月11日後被賦予新意義的鋼琴，現場播放的琴聲則來自全球地震數據的轉化。這台鋼琴至今仍在發聲，即使部分音階已偏離，甚至發出低沉的悶響，依然持續傳遞聲音。

展覽也呈現坂本與其他藝術家的合作。他與德國藝術家Carsten Nicolai多次合作，後者曾根據科幻小說《海底兩萬里》創作影像作品。此次展覽中，尼古拉將《PHOSPHENES》(光幻視)與《ENDO EXO》(內生外生)兩章轉化為影像，搭配坂本專輯《12》中的〈20210310〉與〈20220207〉。《PHOSPHENES》指的是閉眼時眼瞼上出現的光影殘像，《ENDO EXO》則源自希臘文，意為「內與外」。《12》是坂本2023年發行的最後一張專輯，當時他剛經歷大手術，體力有限，僅能趁精神稍好時逐步創作。他曾表示，自己並未刻意要完成甚麼作品，只是想沉浸在聲音中，感覺身心稍稍得到療癒，並計畫持續以音樂記錄日記，直到力竭為止。但兩個月後他便離世。尼古拉的影像中出現多件人類製作的動物標本，引發觀眾思考人類在無止境的探索中，應如何看待自然、環境與生命的價值。

日本跟香港展覽的其中一個分別，是日本展覽較多設有可供觀眾參與的互動區域，且多數展品開放拍攝，呼應坂本「音樂使人自由」的理念，例如他與中谷芙二子、高谷史郎合作的《LIFE–WELL TOKYO霧之雕塑》，在美術館戶外花園定時噴出人工霧。霧氣從兩側湧出，相互碰撞後形成對流，最後升騰至空中；上層鏡面則隨太陽移動，將光線導入霧中。配合坂本的音樂，觀眾可以走入霧中，感受可見與不可見之間的模糊界線，以身體體會那些無法直接看見或聽見的流動。同時，展覽最後一個區域，擺放著一台鋼琴與一張空凳。凳前設有透明玻璃，透過電腦技術與折射投影，玻璃上浮現坂本彈琴的背影。琴聲響起時，彷彿他仍在現場，用音樂傳達他曾說的話：「人的一生中所剩的時間每一天都在減少，真實地生活下去，不對自己說謊。」

音樂難以用文字完整傳達，坂本龍一長年關注的「聲音與時間」，讓觀眾探索聲音如何在空間中被「看見」與「感知」。「觀音．聽時」這場展覽結合視覺與聽覺，透過光影與聲音引導觀眾思考時間與生死。這些命題雖然抽象，卻也觸及人類共同面對的基本問題：我們如何理解世界？我們一生追尋的是甚麼？M+從現在至7月5日在B2層展演空間舉辦「坂本龍一 | 觀音・聽時」展覽，免費開放公眾參觀，推薦大家有空可以前往參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