稅差催生走私經濟手段破局

海關、警方與消防處上月聯合打擊非法燃油，偵破19宗案件，拘捕27人，檢獲約1.3萬公升柴油和8,000公升汽油。差不多同一時間，日本成田機場公布，今年首季破獲33宗走私黃金入境案件，全部由香港機場出發，檢獲黃金46公斤，已超出去年全年總數。兩則新聞背後由同一條經濟學原理貫穿──諾貝爾獎得主加里．貝克爾提出的犯罪經濟學指出，當稅制或監管差異製造出足夠大的利潤空間，理性的人就會鋌而走險。香港的非法汽油、日本黃金走私，以至澳門屢破的走私鳳爪案，都是同一邏輯下的產物。

汽油價格因中東戰事急速攀升，非法汽油已經成為香港的城市隱患。消防處在聯合行動中發現，有人在毫無消防設備的露天停車場甚至山邊儲存電油，更聘用非法入境者操作，一旦起火，極可能引發山火，危及附近居民。這種不定時炸彈，源於正規汽油價格裏包含每公升6.82元的燃油稅，非法油販以低於市價約三成出售，依然有厚利可圖。要打擊非法汽油，最有效的是暫停徵收汽油稅，把稅差利潤壓縮到無利可圖的邊緣，走私活動自然會迅速消失，比任何巡查都來得徹底。

貝克爾在1968年發表的經典論文《犯罪與懲罰：一個經濟方法》，將犯罪行為視為理性經濟計算。一個人會走私，不是因為天生邪惡，而是因為預期收益大於預期成本。貝克爾曾經以美國州際香煙稅收差異來解釋走私活動：當兩個州的煙稅差距夠大，便會有人跨州購買未完稅香煙，運到高稅州轉售圖利。稅差愈大，走私規模愈大。貝克爾的框架清楚說明，用高稅率去打擊吸煙，反而會催生規模更龐大的地下經濟。

日本成田機場的黃金走私潮，就是另一道貝克爾理論的應用題。香港買賣投資級實物黃金完全免稅，是自由港優勢下的零稅採購地。日本對黃金進口雖然免關稅，但入境時須繳付10%消費稅。走私者從香港購入無稅黃金，以各種方式藏匿偷運入境。今年首季檢獲的46公斤黃金，市值達12億日圓，偷逃的消費稅就是1.2億日圓。

許多人以為走私必定牽涉關稅，澳門走私鳳爪的例子正好說明，即使沒有傳統關稅，增值稅和監管差異同樣足以催生走私鏈。澳門是自由港，急凍雞爪進口免關稅和增值稅，成本低廉。然而，同一批凍鳳爪合法進入內地，必須繳納9%增值稅，並且須具備來源國衛生證明、檢疫許可和嚴格的冷鏈運輸要求。不法分子在澳門北區設立散貨點，聘請水客以「螞蟻搬家」方式將鳳爪分批偷運內地，賺取的不止是省下的9%增值稅，還有完全跳過檢疫程序的違規溢價。

非法汽油、走私香煙、私運黃金、水客鳳爪，這四種風馬牛不相及的走私活動，共通點都是在一項公共政策人為製造了價格差距，理性個體計算風險後，決定用違法手段去賺取稅務套利。政府常常懷着一番好意，以徵稅作為工具試圖改變社會習慣，例如用高油稅推動節能減排、用增值稅和檢疫制度保障食品安全。但當稅率或監管門檻推得過高，價差利潤大於犯罪成本時，地下經濟便會應運而生，不但削弱原先的政策目標，更會衍生出危害城市安全的副產品。要破局，靠的不是一味加強執法，而是改變思維，從經濟手段入手。調低稅差，讓合法市場重新擁有競爭力，不法活動的利潤空間自然瓦解。否則，繼續迷信以稅率改造人心，最終只會好心做壞事，催生出更多我們今日目睹的城市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