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揉合中醫應急和心理學的研討會

上星期日，九龍總商會[註1]的禮堂外大雨滂沱，禮堂內卻座無虛席。接近400位來自27個中醫協會的會員。

完結後，人群還三三兩兩地留在現場，交換名片、加WhatsApp、討論案例。這種場面，在香港的進修活動中，並不常見。

現代中醫應急處理與心理輔導研討會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學術講座。這是「僑港中醫師公會」[註2]主辦的《現代中醫應急處理與心理輔導研討會》。題目新得讓人眼前一亮：中醫與心理輔導，與災難應急，這三個關鍵詞，過去很少被放在同一個句子裡。

而這個意念的誕生，源於一場真實的火災。

宏福苑火災

去年11月，大埔宏福苑發生嚴重火災，短短幾小時內，居民倉皇逃生，社區陷入震盪。僑港中醫師公會在事發後數小時，便迅速組織了一支義工中醫團隊到達現場，希望提供義診支援。然而，他們抵達後卻發現三個現實困境：第一，現場沒有一個「官方認可」的空間給中醫進駐，他們站在路邊，居民不知道他們是誰、能做甚麼；第二，沒有任何預先準備的物資配套，連基本的外用敷料、應急湯包都要臨時張羅；第三，義診結束後，沒有一個「治後關懷團隊」可以跟進災民後續的身心狀態。

換句話說，中醫想去救人，卻發現自己連一張桌子都沒有。

迎難而上的中醫義工隊

幸好，公會的管理層沒有就此退縮。他們透過立法會議員的引薦，迅速與政府相關局長交流，坦誠地說明了前線觀察到的問題。令人意外的是，政府反應相當迅速：上述的三個痛點，在對話後不久便逐一獲得解決。空間、物資、後續配套，開始了具體、清晰的對口支援。

先談空間，當中醫被安排在社區會堂當值，縱使未能即時提供針灸和中藥服務，但中醫卻靈活地將病人轉介西醫開安眠藥；與此同時，在現場則善用手法按摩和跟災民傾談，身心並全，讓受驚者安睡，這稱為「救急」。

再談物資，向立法會議員求助不消數天，中藥針灸便獲允許，並且提供大量中藥方劑，大大協助義診醫師們的發揮，經診症後給病人提供免費中藥方劑，這稱為「治病」。

這次「無心插柳」的經驗，讓公會意識到一個關鍵命題：如果中醫能在災難應急中獲得適當的資源與制度支持，它所能發揮的社區功能，遠比我們想像中更大、更獨特。更重要的是，透過中西醫合作，發揮懸壺濟世的使命，為社區服務！

經一事、長一智……群星響應

於是，他們決定辦一場前所未有的研討會，把「中醫應急」與「心理輔導」正式放在同一張議程上。

更精彩的是這場活動的與會者組合。中聯辦的處長[註3]、人大代表[註4]、中醫藥發展助理專員[註5]、西醫界[註6]及中醫界[註7]立法會議員[註8]、有救護員資歷的中醫[註9]、有創傷處理經驗的中醫師[註10]、心理輔導員、以及負責跟進過千人個案的社區組織代表[註11]……這些人過去或許曾在不同場合碰面，卻很少為了同一個目標坐在一起：思考中醫在心理創傷介入中的角色。

破格的形式

活動的流程設計也頗見心思：「專題講座」與「清談式互動訪問」交替進行，台上不是單向的「教導」，而是不同專業之間的跨界對話。有救護背景的中醫師分享如何在災難現場快速辨識「情緒休克」的居民、創傷處理經驗豐富的中醫講解穴位按壓在急救中的應用、然後心理輔導員補充如何做後續的情緒承接，社區組織代表則說明如何將這些服務「落地」到屋邨網絡。

其中最受歡迎的環節，是關於「非介入式穴位按壓急救」[註12]與「食療建議在災後心理初期的應用」。有講者提到，災後許多居民未必願意立刻接受正式的心理諮商，但他們願意喝一碗湯、問一句「我最近睡不着可以吃甚麼」。中醫恰恰擁有這個「低門檻、高接受度」的優勢：不需要複雜的問卷，不需要面談室，只要一張脈枕、幾句家常的飲食建議，就能打開一道安全的溝通門。

無私的共融

會議也特別強調了一個容易被忽略的觀點：不是對立，而是互補。西醫在災難創傷處理中的角色無可取代，但中醫在「日常化的心理支援」與「長期身心調理」上的長處，正好補上了傳統應急系統中的某些留白。更進一步，會上還提出了「自我協助小組」(Self-help Group)的構想：讓同病相憐(me-too)的災民家庭組成互助群組，透過中醫的節氣養生、集體食療、團體功法練習，形成一種低成本、可持續的社區心理支援網絡。

身心社靈，四個字在一個下午的會議中被具體地勾劃出來。

最令人動容的，其實是活動結束後的畫面。五小時的議程，外面是滂沱大雨，裡面沒有人看手錶。完結後幾十人留下來，自行分組交流，有人拿出自己的臨床筆記，有人用手機展示災後義診的照片，有人認真地問：「如果下次再有突發事件，我們可以怎樣更快地組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