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阿飛》留在1990

《阿飛正傳》上映時，1990年聖誕前，我讀中三。位於學校隔籬的娛樂城外，掛了兩幅《阿飛》手繪海報──一個娛樂城，就有兩間戲院。

1) 差不多同一時間，《賭俠》上映。

2) 同學爭論，先睇《阿飛》抑或先睇《賭俠》？留意，同學爭論的不是揀一齣睇，而是先睇哪一齣。其實以我所知，絕大部分同學都稱不上電影迷，亦沒有任何一位聲稱將來有志於從事電影行業，入場睇戲，純粹是一種消遣，尤其大時大節，名正言順有得躝街，躝街期間不睇場戲，還有甚麼好做？

3) 同學意見不一。但總之，到最後，兩齣都有睇。睇完《賭俠》的，全都讚不絕口。不只讚，甚至背得出對白，背得出周星馳在公廁外拎住水壼唱的那首被改了歌詞的《變色感情》；有同學甚至嘗試模仿刀仔在賭神號出動原地後空翻用腳夾起廿蚊紙那一場──當然失敗收場。

4) 至於《阿飛》，情況的確比較複雜──因為同學感受比較複雜。

5) 簡單講，絕大部分同學都是鬧。鬧悶，鬧作狀，鬧「有腳雀仔」個比喻不知所云/謂，鬧沒有動作場面；鬧鏡頭影住張國榮背脊行路足足行了幾分鐘兼且還要慢鏡；鬧梁朝偉臨完場才捨得出來，但甚麼都沒有交代，而只在銼甲梳頭和煲煙。還有鬧其他的，但實在太多，不能盡錄。以我所知，也有極少數同學(大概兩三個啦)覺得齣戲幾特別，跟睇慣的港產片不同，但基於實在太多人鬧，群情洶湧，為了明哲保身，寧願選擇保持緘默。一間屋邨中學某年級學生的感受，當然不會影響一齣電影在以後未來的評價和地位。

6) 在1990年，要拍《阿飛》已經好難，換轉今時今日？直情不可能──sorry，應該是不能。

7) 首先已經不能再雲集這麼一班正值花樣年華的明星──他們身份固然是演員，但同時是明星，新生代的明星。今時今日，不是沒有(相對上的)年輕演員，但就算湊合在一起，也不會再產生當年那種震撼驚艷效果。又當然，時代不同了，不少人已經不要求睇明星，而只想看演員。所以，只能說，王家衛那種專找明星來演出文藝片(或非典型類型片)的做法，現在未必再work。

8) 不再work的還包括題材。《阿飛》故事背景是上世紀六十年代，但究竟反映了六十年代甚麼社會問題？我知，《阿飛》要說的只是人的愛情煩惱啊，但人是在社會生活，必然受到社會結構影響，愛情煩惱，自自然然會受社會問題影響。所以一個(自認為)有使命感的導演，拍了一齣(自認為)有承擔感的電影，是絕對不容許把人的感受從社會抽離。總之，拍愛情，也要拍社會。情愛上的表現，只是社會狀況衍生的行為投射。

9) 所以不要再期望會有另一齣《阿飛》。

10) 把一切留在1990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