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過張致恒

張致恒近年幾乎已經成為香港網絡世界其中一個最好使好用的出氣袋。每逢他有任何新聞，不論內容是甚麼，留言區總會有人「替天行道」，彷彿這個人一日未徹底消失，一日都仍然值得被全民鞭屍。久而久之，張致恒對不少人而言，已經不再是一個真人，而是一個方便大家投射厭惡與道德優越感的對象。

但講真，放過張致恒吧。

先講清楚，這不是替他洗白。他過去的荒唐情史，確實令他形象盡毀，種種風波亦的確令人看得厭煩。這些都不用否認。問題是，一個人做錯過事，是否就等於他往後的人生再沒有重新開始的資格？是否代表他之後每一次掙扎求生，都只配換來一句「抵死」？

今次事件本身，其實最能反映問題。七仙羽出席活動，本來不是特地出來談張致恒，是記者主動問起，她才回應幾句自己所知的情況，包括對方一直有返工、做搬運、由朝做到晚，收入有限，但一家六口開支沉重，所以生活仍然吃力。她的說法只是答問題而已，反而記者的取態才叫人皺眉。他們質疑張致恒「諸多藉口」，彷彿無論答案是甚麼，最終都要被引導回同一個結論：這個人不可信，這個人又在博同情。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現場有人講到「(綜援)一個人頭四、五千」，講得好像一家六口只要去申請綜援，問題便自然迎刃而解。這種講法不單粗疏，而且很不負責任。事實上，即使未計房津等特別津貼，基本金額大約都只是萬四左右；計到盡，加上其他支援，可能亦不過兩萬上下。七仙羽都直言，這個數目與張致恒現時辛辛苦苦賺回來的人工差不多。

這一點其實非常關鍵。因為它說明了一件事：張致恒至少不是打算長期攤大手板，只想靠政府或靠別人養。他明知出去做體力勞動，未必比申請援助更著數，仍然選擇工作。你可以不喜歡他，可以不忘記他以前做過的事，但若連這點努力都要全盤否定，未免太刻薄。

而最諷刺的是，連真正曾經被他欠過錢的人，態度都未必有網民那麼狠。前債主Naomi馮鎵瀠網上一句說話都好中point：她作為債主都可以原諒，張致恒又不是欠網民錢，大家三唔識七又吵甚麼？一句話，已經點出整件事最荒謬的地方——最肉緊的，根本不是受害者。大家之所以對他窮追猛打，只是因為他早已被默認為一個可以長期恥笑、可以無限消費的失敗者。大家享受的，是他繼續狼狽、繼續窮、繼續成為笑柄；因為只有這樣，旁觀者才可以繼續站在道德高地，將別人的困境當成自己的優越感來源。

當然，張致恒不是甚麼勵志人物。但至少此時此刻，我們見到的，是一個仍然肯工作、仍然想養家、仍然沒有索性躺平的人。放過張致恒，不是因為他無辜，而是當一個人已經在泥沼裡拚命生活，社會若仍然要追上前多踩兩腳；那麼最難看的，未必再是他，而是那些始終不肯放過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