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3點,我扎醒了。手機螢幕亮起,是町田女士的訊息——媽媽魂歸了。
我換好衣服出門,香港的深夜很安靜。穿過熟悉的街道,來到町田家,抬頭看到客廳燈還亮著;開門後女兒引領我入睡房,爸爸在抱著剛逝去的媽媽,在床上靜靜地陪伴著。
我當刻打擾了,要確認老太太心跳、呼吸及其他生命指標都沒有了。她走得很安詳,像只是睡得更沉了一些,身體仍有餘溫。我輕柔地為她做按摩,讓她可以舒服地躺好,也讓老先生和兩位女兒盡訴心中情意。我之後開出死亡證明文件,一切都如計劃般平靜。
回想幾日前,老同學陳醫生來電,說老太太已屆腦退化晚期,身體狀況急劇下降,並已不能進食,家人希望她在家離世。町田一家在香港住了幾十年,丈夫1972年從日本來港營商,3個女兒都在這裡成長。
第一次見面時,婆婆躺在床上,呼吸緩慢。我詳細解釋了婆婆的情況,預計會發展的步伐,當下照顧的重點和細節;他們接受了即將離開的事實,和還可以為婆婆做到的一切。在失去中找到平安和愛,就是臨終服務中最好的藥方。
討論身後事時,丈夫突然說:「我想送她回日本。」他說這是婆婆的願望。女兒們對望一眼——她們說這是第一次聽到。場面有點微妙,但經過調解以及過往經驗分享,她們雖然不太同意,還是遵照爸爸的意思。事後大女兒偷偷跟我說:「爸爸就是這樣,傳統日本男人,不早點和我說,但我會尊重媽媽的心願,就像媽媽希望留在家,直至最後一刻。」
文件處理完後,老先生走過來,輕聲問:「喝杯咖啡吧!」我和老先生在客廳坐下。凌晨5點的香港,窗外微光,老先生開始說起他們的往事——老婆婆陪著他熬過最難的日子。她學廣東話,學煮廣東菜,把3個女兒教養成既懂日本文化又有香港情懷的人。
「太太很想回家,」丈夫說,「但我發現,她的家已經在香港這裡了。」喝下最後一口咖啡,這杯咖啡,苦得理直氣壯,酸得恰到好處,甜得若有若無——生活本來就昰這樣。我走進房間裏,看見婆婆被愛包圍著。這就是我在「毋忘愛」最想做的事——讓死亡,也成為生命的一部分。








